三月的第一個週末，林泠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的。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敲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六點二十。系統的簽到提醒準時彈了出來，他默唸了“簽到”，領了十塊錢紅包，然後掀開被子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面灰濛濛的一片。樓下的行道樹在雨裡靜默著，葉片被雨水洗得發亮。枝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冒出了一層新綠，嫩嫩的，像剛出鍋的青菜葉。春天來得悄無聲息，等注意到的時候，樹已經換了顏色。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過去三個多月的冬天，他幾乎每週都在往外跑。筆記本記滿了大半本，冬季配方的餌料在老陳攤位上已經賣到了第四批，連鄰市的釣友都開始專門跑過來買。但所有這些測試都是在低溫、枯水、魚口極慢的條件下進行的。現在春雨來了，水位要漲，水溫要升，魚群要開始往淺水區移動。整個冬季訓練積累下來的資料和經驗，馬上就要面對春天魚情的檢驗。
他洗漱完換了衣服，把昨晚提前準備好的裝備又檢查了一遍。今天要去的是城郊小河——不是懷舊，而是因為小河在春雨漲水之後魚情變化最明顯、最集中，是檢驗冬訓成果的最佳試金石。餌料箱裡裝了三袋不同配比的餌料：冬季配方的最後一袋樣品作為參照組，春季新配方——小麥胚芽比例從千分之八降到了千分之五，焦殼粉維持不變，蠶蛹粉減半，新加的是一小勺蜂蜜增加甜味。還有一袋備用的基礎餌料，不加任何新增料，用來做最基礎的對比測試。
出門的時候雨還在下。他把衝鋒衣的帽子拉上，拎著裝備包小跑到車邊。後備箱開啟的時候雨水順著箱蓋邊緣滴下來，淋在他後頸上，涼得他縮了一下脖子。裝備包防水，倒是不怕淋，但他還是用塑膠袋把餌料箱多裹了一層——餌料受潮會改變含水量，影響霧化速度，測試資料就不準了。
車子駛出小區，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左右擺動。三月的江城跟冬天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路邊的梧桐樹雖然還沒完全展開葉子，但枝條上密密麻麻的芽苞已經鼓得發亮。綠化帶裡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一片，被雨淋過之後顏色更豔。空氣裡有股溼潤的泥土味，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混著雨水和青草的氣息。
到了城郊小河，雨小了一些，變成了毛毛雨。他把車停在楊樹林邊上，拎著裝備往河邊走。楊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樹下的草已經綠了，踩上去軟軟的，不再像冬天那樣嘎吱嘎吱響。河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鬆軟，走一步留下一個腳印，鞋底沾了厚厚一層泥。他走到一半停下來，在旁邊一塊石頭上颳了刮鞋底的泥，然後繼續往前走。
河邊的景象跟他上週來的時候判若兩地。水位漲了將近半米，原來冬天露出水面的那些石頭和泥灘現在全被淹了回去。河水比冬天渾濁一些，但不是那種暴雨過後泥沙翻湧的黃濁，而是帶著一點淡淡茶色的半透明狀態。水流比冬天急了，河中間的浮萍被衝到了岸邊，在回水區聚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綠色斑塊。
他選的位置是北岸一個緩坡，底下是淤泥底，水深大概一米八左右。這個位置冬天來過好幾次，每次都是空軍——水溫太低，淺水區根本藏不住魚。但今天不一樣。春雨漲水之後，被淹沒的岸邊會釋放出大量有機物和昆蟲幼蟲，鯽魚和鯉魚會趁著這個機會往淺水區移動覓食。緩坡底下的淤泥底已經被漲水泡軟了，水面上有幾串細密的氣泡在往外冒，間隔均勻，是鯽魚在底泥裡拱食的痕跡。氣泡的密度雖然還比不上夏秋旺季，但比起冬天那種幾乎看不到魚星的狀態已經好太多了。
支好釣椅，開始調漂。春雨漲水之後水深變了，水底地形也變了——冬天水位低時暴露在空氣中的泥灘現在被水淹沒，形成了一個新的淺水過渡帶。魚群會沿著這個過渡帶從深水區往淺水區移動，但移動的速度不會太快，水溫畢竟還沒有完全升上來。浮漂從冬季的調平水釣一目切換回調四釣二——春天水溫回升，魚的活性提高了，靈敏度可以相應調高。鉛皮剪了兩次才定下來，空鉤狀態下浮漂露出四目，掛上餌之後壓下兩目，露出兩目。
餌料用的是春季新配方。第一竿丟擲去，浮漂穩穩立在緩坡邊緣的位置。雨點打在浮漂周圍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浮漂在雨幕中微微晃動。等了不到十分鐘，浮漂輕輕點了兩下然後緩慢地往上頂了半目。春天鯽魚口，比冬天果斷了不少。提竿，竿子彎下去，手感比冬天的魚明顯重一些。提出水面是一條三兩左右的鯽魚，鱗片銀白完整，魚身比冬天的魚肥了一圈。
緊接著第二竿又上了條二兩多的鯽魚。第三條提竿的時候出了個小插曲——一條不到一兩的鯽魚，摘鉤的時候它拼命甩尾巴，從他手指間滑了出去，在泥岸上蹦了兩下，自己蹦回了水裡。
雨在八點左右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河對岸的柳樹上掛滿了水珠，被陽光一照閃閃發光。他趁著停口的間隙把竿子架在竿架上，從包裡拿出保溫杯喝了口熱水。
十點半，魚口漸漸稀了。他收了竿，把魚護提起來看了看——七條鯽魚，都是比較小的，隨手倒回河裡。跟夏秋爆護的戰績相比這點魚獲不算什麼，但跟冬天那種苦等一上午才四五條的狀態比起來，已經是顯著的回升了。他把今天的實測資料記在筆記本上——水溫、水深、餌料配比、視窗期時長，每一項都跟冬天的資料做了對比。春季配方的改進方向初步驗證有效，但蜂蜜的比例還需要進一步微調。
回到家已經快中午。他把沾滿泥巴的鞋脫在門外，在門口換的拖鞋，回到房間翻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測試記錄旁邊，他寫下了春季訓練的幾個重點方向：漲水期魚群從深水區向淺水區遷移的路徑需要更多資料支撐，目前只在城郊小河測過一次，樣本太少。春季水草區恢復後，鯽魚和鯿魚的分佈會重新向水草區集中，跟冬季聚集在深水區的模式完全不同。餌料的甜度比例需要根據水溫回升速度動態調整，不是固定值。這些問題的答案，只有反覆實戰才能給出。
手機震了一下，張磊在群裡發訊息問下週的安排。林泠回了一條：“下週繼續，換個釣點測春季魚情。”
窗外，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早上的雨雲。行道樹的葉片在微風裡輕輕晃動，葉尖上還掛著沒有蒸發的雨水，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春天來了，魚群要醒了，該訓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