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固城湖上的霧氣還沒散。林泠站在碼頭上,晨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水草和泥土混合的腥甜味。碼頭邊的蘆葦叢裡傳來不知名水鳥的叫聲,短促而尖細,在霧氣裡聽不太真切。他拉了拉衝鋒衣的拉鍊,把領口收緊了一些。三月的固城湖清晨氣溫只有七八度,跟江城差不多,但湖邊的溼度大得多,冷意是貼著皮膚往裡滲的。
碼頭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今天的比賽一共有將近一百名釣手參加,按照抽籤結果分到A到F六個區,每個區十幾個人。裁判組在棧橋邊支了張摺疊桌,正在做最後的檢錄工作。陳舟站在林泠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從酒店餐廳帶出來的熱咖啡,眼睛盯著湖面上被霧氣籠罩的草區。
“我昨晚把湖區分割槽地圖又看了一遍。”陳舟把咖啡杯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折了好幾道印子的地圖,用手指點了點C區的位置,“咱們C區在南岸偏西,地圖上標註了一大片水草密集區,主要草種是苦草和輪葉黑藻。苦草長在底泥厚的區域,輪葉黑藻更喜歡沙質底——這兩種草的生長習性不一樣,找釣位的時候可以反過來推斷水底的地形。”
林泠接過地圖看了一眼。陳舟的準備工作做得很細,不光是看了地圖,還專門查了固城湖的水生植物分佈資料。
“看那邊。”陳舟忽然壓低聲音,下巴朝碼頭另一側揚了揚。
方巖正站在棧橋邊緣,一個人。他沒跟任何人說話,手裡捏著一個行動式水深探測儀,探頭已經扔進了水裡,正在看螢幕上跳動的數字。他的裝備包放在腳邊,拉鍊敞開著,能看到裡面整齊排列的幾支備用竿和一大盒分類好的鉛皮。鉛皮不是隨便撕的,而是提前在家裡剪成不同克重的細條,分別放在貼了標籤的小格子裡。
“方巖的釣箱裡有個電子秤,每次比賽前他會把比賽發的餌料重新稱一遍。”陳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認真的審視,“千島湖那次他用的是預設調漂法——提前在家把不同水深的鉛皮都配好,到了釣位直接換,不用現場剪。這種準備方式太細緻了。”
林泠看著方巖把探測儀收起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數字。這種賽前準備方式跟他自己的不太一樣——他更依賴於到了水邊之後即時觀察水色、氣泡和地形來判斷選位,而不是提前用儀器測資料。但方巖的做法自有道理——肥水草型水域水質渾濁,肉眼能觀察到的資訊有限,儀器資料的輔助作用比在清澈水域更大。
七點整,裁判長吹響了哨子。各區的釣手按照抽籤號登船,每條船坐十幾個人,發動機突突地響著,船頭劈開湖面往各自的釣區駛去。晨霧被船頭的氣流衝散,岸邊的蘆葦蕩飛快地往後退。湖面上時不時能看到露出水面的草尖——成片成片的,像浮在水上的綠色群島。
C區的釣位在南岸偏西一片水草密集區,岸邊全是連綿的蘆葦,水面上苦草和輪葉黑藻交錯生長,露出水面的草尖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林泠拎著裝備找到了九號釣位——在草區邊緣一個向內凹陷的小灣子裡,左側是一片密不透風的苦草叢,右側是相對開闊的水面,水面上有幾小片露出水面的輪葉黑藻。從水面上草的分佈來判斷,底下應該是一個深淺交界的過渡帶——苦草叢那側水更深泥更厚,黑藻那側水更淺底質更沙。這種過渡帶在瘦水水域是魚道,在肥水草型水域應該也是魚群活動的通道。
九號釣位右側隔了兩個位置就是方巖。方巖正在低頭組裝竿子,動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細——竿節抽出來之後用軟布擦了一遍介面,導環挨個檢查,浮漂從漂盒裡取出來的時候用兩根手指捏著漂腳,避免手指上的油脂沾到漂身影響浮力。
林泠收回目光,開始整理自己的裝備。他先把釣椅支好——岸邊的泥地很軟,釣椅的四條腿踩下去陷了兩三公分,他左右晃了晃確認穩當之後才開始組裝竿子。今天用的還是那根修復過的主力竿,備用竿放在竿包裡隨時準備換。線組用的是比平時大一號的組合,主線二號、子線一點二號——水草區中大魚之後魚的第一反應是往草裡鑽,細線根本扛不住水草的阻力,必須用粗線硬扛,不給魚鑽草的機會。
然後拿出那盒鉤尖經過改裝的大號魚鉤——每枚鉤的鉤尖都用銼刀重新打磨過,比原廠出廠的鉤尖更鋒利。他昨晚在酒店房間裡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用放大鏡對著鉤尖一枚一枚地修,把每枚鉤尖都磨到了能在指甲蓋上輕輕一劃就留下白痕的程度。草區作釣的刺魚視窗極短,鉤尖不夠鋒利的話刺不穿魚嘴裡的硬骨,中魚率會大幅下降。這項工作枯燥但必須做——在江城的小河裡釣魚鉤尖鈍一點還能靠多等半拍來彌補,在重草區半拍的延遲就意味著魚已經鑽進了草裡。
接下來是調漂。他選了一支吃鉛量比平時大的浮漂——重鉛能帶著餌料快速穿過水草層直達底部的草縫隙,減少餌料落在草葉上被纏住的機率。他在漂座上加了一個防纏豆,防止魚線在草區複雜水流中纏繞浮漂。調漂方式從靈敏模式切換成鈍口模式——調平水釣兩目,讓鉛墜輕微觸底,減少水草晃動對浮漂訊號的干擾。草區的水流和波浪比開闊水面更復雜,太靈的調法會讓浮漂一直亂晃,根本分不清哪一下是真的魚口。
七點半,裁判長在船上的廣播器裡喊了一聲“比賽開始”,湖面上此起彼伏地響起了拋竿的破風聲。
林泠第一竿丟擲去,浮漂穩穩地落在了苦草叢邊緣的一個草洞正中間。這個位置是他剛才觀水時注意到的——苦草叢和輪葉黑藻交界線上有一個天然的草洞,大概臉盆大小,周圍被草葉圍得嚴嚴實實,只有正中間露出一小片能看到水面的空隙。草洞是魚群在草區內部活動的天然通道和換氣點,鯽魚和鯿魚最喜歡在草洞附近逗留。等了大概十分鐘,浮漂輕輕地點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後緩慢地往下沉了小半目。草區鯽魚口,訊號又悶又鈍——草葉對水流有阻尼作用,魚吸餌的力道傳到浮漂上已經被削弱了一層。提竿,竿子彎下去,魚在水底擺了兩次頭就被他快速提出水面——一條二兩左右的鯽魚,鱗片顏色偏深,是典型的肥水湖泊魚,魚身肥碩但長度偏短,跟瘦水水域那種修長緊實的體型不一樣。
接下來他又連續上了三條鯽魚和一條鯿魚,都在草洞和草邊交界的位置中的。早口的視窗期跟瘦水水域的規律基本吻合——魚在早上氣溫回升時會有一個短時間的集中進食行為,大概持續一個半小時左右。但草區中魚之後的遛魚過程比瘦水水域緊張得多——每一條魚上鉤之後都不能讓它往草裡鑽,必須快速控住提上來。釣組鉤尖打磨的優勢在這種高頻中魚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刺魚乾脆利落。
旁邊的方巖那邊也有動靜。他的選位在草區更深處,正對著一片密不透風的輪葉黑藻草叢。他沒有直接拋到草洞裡,而是把餌料拋到了草叢邊緣和水面的交界線上,等於是貼著草邊在釣。這種釣法的邏輯跟林泠不一樣——林泠是在草區內部找魚通道,方巖是在草區邊緣等魚出來。兩種思路各有優劣:草洞內部魚密度高但容易掛草,草區邊緣魚口稀但安全。方巖的中魚頻率明顯不如林泠這邊密,但他的浮漂每次一動,上來的魚個頭都比林泠這邊大一圈。
到了中午時分,魚口漸漸稀疏下來。早口的視窗期已經過去,下一個集中開口期預計在下午兩三點左右。林泠趁著停口間隙把竿子架在竿架上,吃了張磊提前塞給他的麵包。湖面上的霧氣早就散了,三月午後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熱,只是讓人有些犯困。蘆葦叢裡傳來不知名水鳥的叫聲,遠處的湖面上偶爾能看到大魚翻花時濺起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