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五點,林泠準時下班。他拎著裝備包走出單位大門的時候,天還大亮著——三月中旬的白天已經明顯變長了,路邊的梧桐樹新葉已經舒展開來,在晚風裡輕輕搖晃。他把裝備包塞進後備箱,檢查了一遍固定釣椅的綁帶有沒有松,然後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低頭看了一眼儀表盤上自己貼的那張小紙條——“備胎氣壓2.5”——然後用指尖敲了敲方向盤,掛擋,車子平穩地駛出了單位停車場。
第一站老陳的攤位。
傍晚的農貿市場正是最忙的時候,水產區的地上溼漉漉的,空氣裡混著魚腥味和冰鮮的冷氣。老陳正被好幾個顧客圍著——一個大媽挑了兩條鯽魚讓他稱,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指著攤位角落裡最後幾袋林記餌料問還有沒有貨,旁邊還有個老頭在翻看老陳泡的藥酒玉米。老陳一邊稱魚一邊收錢,嘴裡還同時回答著兩個人的問題,忙得圍裙歪了都沒空扶。
他看到林泠站在人群外面,抬手示意了一下,三下五除二把幾位顧客都打發走,從攤位下面拿出一個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泡沫箱。“餌料二十袋,全按新配方封好了。我多加了一小袋豆粕粉備用,萬一那邊水質跟預判的不一樣,你自己現調也有原料。蠶蛹粉也放了一袋。”
林泠接過泡沫箱掂了掂,比他預想的沉。老陳做得比他要求的還多,不光是成品餌料,連現調的原料都替他備了一份。他把泡沫箱放進後備箱,用綁帶固定好,關上後備箱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陳的攤位。那塊“千島湖同款配方”的手寫招牌還掛在攤子前面,字跡被風吹日曬了幾個月已經有些褪色了。
五點四十,車子駛上了繞城高速。夕陽在身後慢慢沉下去,天空從橙紅色漸變成深藍,再變成灰黑。高速兩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車燈在路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他一個人開了將近三個小時,中間在服務區停了一次,加了油,買了一杯熱咖啡。咖啡機出的美式又苦又淡,他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九點半,他在安徽境內一個服務區跟張磊匯合了。張磊的車比他早到二十分鐘,已經佔了停車位最靠邊的位置,後備箱大敞著,裡面塞得滿滿當當——不光有自己的裝備包,還帶了自熱火鍋、泡麵、一箱礦泉水和一袋橘子。林泠把車停在他旁邊,熄了火,一下車就聞到了泡麵的味道。
“服務區有熱水,我剛泡了一碗。給你也泡了一碗。”張磊從車裡探出頭來,手裡舉著兩碗泡麵,熱氣在夜晚的冷空氣裡升騰。
兩個人坐在服務區花壇邊上吃泡麵。高速上的車流在耳邊隆隆地響,頭頂的路燈引來了一群小飛蟲在燈光裡亂撞。張磊一邊吸溜著麵條一邊翻手機上的導航:“明天早上五點出發,九點之前能到。固城湖那邊報到處設在湖濱度假村,離湖邊就幾百米。對了,陳舟昨晚發訊息說他明天也到——他請了年假專門過來的,說這次嘉年華來了好幾個省的高手,還有一個今年剛拿了全國商業賽亞軍的。”他把手機轉過來給林泠看螢幕上的名單,竹籤子上還挑著一片火腿腸。
吃完飯,兩個人各自回車睡覺。林泠把駕駛座放倒,從後備箱拿出一件抓絨外套疊成枕頭墊在脖子下面。車窗留了一道細縫透氣,外面的風聲和偶爾駛過的貨車轟鳴從縫隙裡鑽進來。他閉著眼睛把明天的時間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六點出發,九點前到,先報到領資料,然後去湖邊看水。
週六早上九點不到,車子駛入了固城湖景區。路兩邊的行道樹從楊樹變成了水杉,樹幹筆直地排列在路兩旁,剛冒出來的針葉嫩綠嫩綠的。水杉後面就是湖——水面大得一眼望不到邊,跟千島湖那種被山圍起來的深水水庫完全不一樣。固城湖是平原湖泊,湖岸線低矮平緩,岸邊全是連綿的蘆葦蕩和水草叢,水色偏綠偏渾,能見度不到半米。湖面上能看到一叢叢的水草從水底長上來,露出水面幾十公分,像一片片浮在水上的綠色小島。
他在心裡默默把這個畫面跟千島湖做了個對比。千島湖是瘦水,能見度高,魚群貼著水下陡坎和暗礁移動。固城湖是肥水,能見度極低,魚群的活動範圍跟水草分佈高度相關。在這種水域釣魚,釣位選在草洞還是草邊、餌料的霧化速度和氣味穿透力怎麼調、遇到大魚往草裡鑽怎麼控。
報到處設在湖濱度假村的大堂。他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釣手在排隊了。有些是熟面孔——千島湖見過的陳舟和劉銘正站在簽到臺旁邊說話,陳舟先看到他,遠遠地揮了揮手。旁邊幾個不認識的老釣手正在低聲交流,聽口音有山東的、有湖南的、有廣東的。簽到臺的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賽程表、釣位抽籤規則和一張湖區分割槽地圖。他把地圖展開看了一眼——固城湖被劃分成了A到F六個區,水域面積比千島湖更大,光是標註出來的草區就有十幾處。
陳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一種舊友重逢的興奮:“你那個冬季配方的餌料效果挺明顯,用了幾次釣魚的感覺都不一樣,我還推薦浙江好幾個俱樂部,人家都在用。
正說著,一個穿著深藍色衝鋒衣的中年男人從簽到臺那邊走過來。陳舟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那就是方巖,今年全國商業賽亞軍”。方巖徑直走到林泠面前停下:“你好!我叫方巖,周鴻跟我提過你,說你的餌料配方和選位判斷力是他見過最專業的,我來看看是不是真的,希望這次比賽我可以見識一下。”他說完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報到結束之後,林泠沒有回房間休息,而是直接去了湖邊。固城湖的湖水確實渾——透明度比千島湖差了幾個量級,水面上的草區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草洞和草邊交界線曲折複雜。他沿著湖邊走了一小段,用識水情和識魚情技能觀察水下地形和魚群活動跡象。水面上有氣泡在冒,不是細密的鯽魚星,而是單個冒出來的大氣泡——鯉魚在草區底泥裡拱食。草區邊緣的水面上偶爾有零星的漣漪,判斷是鯿魚在水草上層活動。遠處開闊水域的水面完全靜悄悄的,沒有任何魚星。
他初步形成了一套判斷——肥水草型湖泊的魚群確實高度依賴水草分佈。草區提供了遮蔽和食物,魚群不會像瘦水水域那樣沿著陡坎長途遷移,而是在草洞和草邊之間小範圍活動。選位如果選在開闊水域十有八九會空軍,必須往草區裡找。
明天就要開始正式比賽了。他站在原地,把湖區分割槽地圖又仔細看了一遍,在幾個標註了密集草區的位置用筆做了標記。回去之後要把備用竿的狀態最後檢查一遍,再把應對重草區的釣組和餌料方案在腦子裡預演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