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的竿子在漁具店躺了五天。老闆打電話來說修好了，林泠下班之後直接開車過去。推開漁具店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叮鈴鈴響了一聲，店裡瀰漫著淡淡的樹脂和碳纖維粉末混合的氣味。老闆正蹲在櫃檯後面整理貨架上的配件盒，看到他進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根已經修復好的竿子。
“比我想的麻煩。”老闆把竿子放在櫃檯上，順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這條裂紋不在介面處，在第二節中段，正好是竿子受力最大的那個彎折點。一般這種位置裂了我不太建議修，直接換一節更穩妥。但你這根竿子型號太新，廠家那邊同型號的竿節要訂貨，等至少兩週。你不是急著用嗎？我就硬著頭皮上了。”
他把第二節從竿子上拆下來遞給林泠。修復處位於竿節中段偏上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在光線下能看出有一圈極細的碳纖維絲纏繞加固的痕跡。林泠把竿節舉到燈下仔細看——裂紋本身不到一釐米長，是一條順著碳布紋理方向的縱向暗裂，在受力時才會張開，平時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老闆先用極細的鑽頭在裂紋兩端各打了一個微小的止裂孔，防止裂紋繼續擴充套件，然後用注射器將低黏度的環氧樹脂注入裂紋內部，確保樹脂滲透到每一絲縫隙裡。等樹脂完全固化之後，在修復處外面又纏了一層薄如蟬翼的碳纖維預浸布，用熱縮帶加壓固定，進烘箱低溫固化了一整晚。
“止裂孔打在裂紋端點往外零點五毫米的位置，鑽頭直徑零點三毫米，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老闆用手指點了點修復處，“外面的碳纖維補強層我只纏了一圈，多了會影響竿子的調性。你這根竿子本來就是高噸位碳布，彈性好但是脆，修復之後強度能恢復到原來的七八成，中大魚的時候注意點，別硬頂。打比賽的話還是用備用竿穩妥，等東西回來了我到時給你換。”
林泠輕輕彎了一下竿節，修復處隨著竿身弧度均勻地彎曲，沒有出現區域性過硬或過軟的異常手感。他閉上眼，用手指沿著竿節從頭到尾摸了一遍，修復處的漆面比原廠略厚了一點點，但過渡處理得很好，沒有凸起或毛刺。他放下竿節把竿子重新組裝好，在店裡的空地上空甩了兩下，破風聲乾脆利落，竿稍的彈性和腰力反饋正常。修復之後竿子的整體調性比原來感覺稍微偏硬了一絲——那層補強的碳纖維雖然薄，畢竟增加了區域性的壁厚，但這個差異很細微，對實戰影響不大。他把竿子裝回竿包，付了修復費，又多買了一卷備用的主線，以備不時之需。
回到家，他把受傷的竿子修好放回竿包，備用竿也重新檢查了一遍導環和線組。每根竿子的導環他都用手指套著軟佈一個個擦過去，確認沒有殘留的泥沙顆粒——導環內壁如果有劃痕，中魚之後魚線在導環上來回摩擦，輕則傷線，重則切線跑魚。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他拉上竿包的拉鍊，把系統獎勵的那張定製釣竿圖紙從抽屜裡拿了出來。
這張圖紙到手已經小半年了，他一直沒捨得拿出來給人看。圖紙不是列印的，而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材質——像紙但不是紙，表面有極細的纖維紋理，摺疊之後不留摺痕，沾了水也不會洇墨。攤開之後大概有手臂那麼長，用極細的墨線畫著一根竿子的全尺寸工程圖。
主檢視佔了大半張紙，畫的是一根五米四的臺釣竿，竿節從竿梢到竿柄一共五節。每一節都單獨標註了長度、錐度、壁厚和內徑公差。竿梢節最細，最大外徑只有零點八毫米，錐度標註是每米遞減零點一二毫米，過渡到第二節的時候內徑剛好能緊密巢狀。竿柄節最粗，握把位置的外徑標註是二十二點五毫米，壁厚比其他節略厚，用於承受中大魚時的最大彎矩。
碳布規格標註在主檢視下方，用的是40T+46T複合碳布。40T碳布模量高、彈性好，做主受力層，負責竿身的回彈速度和腰力。46T碳布模量更高但更脆，用在竿梢和竿腰的外層，提高竿身的整體剛性和輕量化水平。兩種碳布的鋪設角度也標註了——主受力層是零度縱向鋪設，外層是四十五度交叉纏繞。這種角度組合能讓竿身在受力時既有縱向的抗彎強度，又有橫向的抗扭能力，中了大魚之後竿身不會因為魚的甩頭而過度扭轉。
最讓他感興趣的是圖紙上專門標註的“調性設計說明”。這根竿子的調性被定義為三七偏二八——竿梢到竿腰的前30%長度區域偏軟，用於緩衝魚咬鉤瞬間的衝擊力和感知細微的魚口訊號。竿腰到竿柄的後70%區域偏硬，用於在中大魚之後提供足夠的腰力支撐，把魚的衝擊力快速傳導到竿柄，減少遛魚時間。這種“前軟後硬”的設計在肥水草型水域特別實用——水草密佈的水域中大魚的第一反應不是往開闊水域衝，而是往草裡鑽，如果竿腰不夠硬，魚一頭扎進草裡就拉不出來了。
圖紙右下角附了一張小型配件清單和組裝說明，列出了竿節連線處的預留空隙、握把的防滑纏線方式、導環的型號和排列間距。導環總數九個，第一個導環內徑標註為五毫米，之後每個遞減零點五毫米，最後一個頂環內徑一點五毫米。排列間距從竿梢到竿柄逐漸加大，是按照竿身受力的應力分佈計算出來的。導環間距越靠近竿柄越大，目的是減少魚線在導環之間的摩擦阻力，提高拋竿和遛魚時的順暢度。
他把圖紙仔細摺好放回抽屜裡，打算到了固城湖之後找當地的漁具店問問能不能按圖紙定製。如果能做出來，在肥水草型水域打草洞和草邊應該比通用竿更趁手。碳布噸位和鋪設角度的引數對工廠來說不算太難實現，主要是看能不能找到願意接小單的定製廠家。
收拾好竿包和圖紙，他把餌料箱開啟，開始最後一批春季餌料的封裝工作。老陳上週送來的新版配方，在老版本的基礎上把小麥胚芽的比例從千分之八又往下降了一點，同時加了一種新的原料——發酵豆粕粉。兩個人那次在攤位後面的小桌子上推敲了好一陣，老陳拿了兩個小碗分別裝了不同比例的豆粕粉，讓他聞氣味、看顏色、用手捏碎之後感受顆粒粗細。最後定下來的比例是千分之五的發酵豆粕粉替代掉原來的一部分小麥胚芽，調整依據是春季水溫回升後魚對植物蛋白需求上升、對油脂需求下降的規律。
“豆粕粉發酵之後有一種淡淡的醬香味，不是腥味，是醬香。”老陳當時把一碗發酵了兩天的豆粕粉推到他面前，“鯽魚和鯿魚春天最喜歡這種味道。我年輕的時候在鄉下魚塘邊上看一個老師傅用過，那個老師傅說春天魚剛從冬天熬過來，身子虛，喜歡吃蛋白高的東西補一補。豆粕發酵之後蛋白分解成小分子，魚好消化。”
林泠把裝好的餌料袋用真空機封口，袋子上用記號筆寫好配方編號和封裝日期。固城湖是肥水，水質渾濁能見度不到半米，水底水草密佈，餌料在水裡的擴散速度和氣味穿透力會比瘦水水域差很多。春季配方的甜度和蛋白比例在瘦水裡測試效果不錯，但到了肥水草型湖泊會不會打折扣，他心裡其實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真的不行，就得到了固城湖之後根據當地水質現調。帶夠基礎原料，萬一現調也有備無患。
裝完餌料已經快十點了。他把所有裝備在客廳地板上排成一排，做最後的清點。竿包——主力竿已修復，備用竿已檢查，導環無劃痕，竿節介面無鬆動。餌料箱——春季配方成品二十袋已封裝，基礎原料各一袋備現調，焦殼粉一袋備用，小麥胚芽一袋備用。配件盒——備用線組三套，主線一點五號一卷，子線零點八號一卷，魚鉤混裝一盒，浮漂競技漂三支加粗尾漂兩支，鉛皮一卷，太空豆混裝一袋。外加一件換洗衣服，抓絨內膽一件，雨衣一件，創可貼和碘伏棉籤幾片。
清點完畢，他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翻手機。張磊發來一條訊息，說請好假了，週五一下班就走，晚上在服務區歇一腳，週六早上到。他回了一個“收到”。
肥水草型湖泊。水質渾濁，能見度不到半米。水底水草密佈，以苦草、眼子菜、輪葉黑藻為主。魚種以鯽魚、鯉魚、草魚、鯿魚為主，翹嘴和鱖魚也有但密度低。魚群分佈與草區分佈高度相關——鯽魚喜歡在草區邊緣活動，鯉魚在草區底泥裡拱食，草魚直接在草區內部啃食水草。選位的邏輯跟瘦水水域完全相反——瘦水水域要找深水陡坎和暗礁，肥水草型水域要找草洞、草邊和草區與開闊水面的交界線。趙遠山那句話還在耳邊：肥水湖泊的魚情規律跟瘦水水域完全不一樣，到了之後別急著下竿，先觀水再選位。
到了固城湖之後他要面對的不僅是全新的水域，更是一套全新的魚情規律。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一早出發，週五晚上在服務區跟張磊匯合，週六早上到固城湖。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