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抽籤結果公佈,林泠和方巖果然被分到了同一個區——A區,北岸靠東,一片以輪葉黑藻為主的密草區。跟昨天C區的苦草不同,輪葉黑藻的根系更淺,喜歡沙質硬底,草層比苦草更密但更矮,水面上的草斑看起來更厚實,空隙更少。這種草區草洞少而小,魚群更傾向於貼著草區邊緣活動,而不是鑽進草洞內部。
方巖站在林泠旁邊看了一眼抽籤表,遞過來一張對摺的紙條。紙條上用工整的鉛筆字寫著一行字:“西北風,A區水域會有輕微走水。昨晚氣象臺更新了風力預報,早上八點之後陣風四級。建議在窩料里加一點碎玉米,增加窩料比重,減少走水對窩子的影響。”
林泠看完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方巖這人,賽前準備的資訊顆粒度跟他完全不同——他自己更多依賴到了水邊之後的即時觀察來調整策略,方巖則是把所有可能影響比賽的變數提前算進去,包括賽前一天的天氣預報更新。兩種思路沒有對錯,但在風大的天氣裡,方巖的提前準備確實更有優勢。
A區的釣位在北岸靠東,岸邊的蘆葦比昨天稀疏,但水面上輪葉黑藻的覆蓋面積更大,一片一片暗綠色的草斑鋪在水面上,幾乎沒有明顯的草洞。林泠找到了六號釣位——在一小片輪葉黑藻和開闊水面的交界線上,左側是密不透風的草叢,右側是相對開闊的水面。這個位置的好處是左右兩種地形交接,魚群不管是從草區往開闊水面移動還是反過來,都要經過這裡。壞處是暴露在風中——北岸沒有遮擋,西北風吹過來的時候水面上的浪花明顯比昨天大,浮漂在水面上不停地晃動。
方巖的釣位在四號,離他大概十米,同樣在草區邊緣,但更靠近一片延伸到水裡的蘆葦叢。蘆葦叢能擋風,他那個位置的水面比林泠這邊平靜不少。
陣風如約在八點之後到。湖面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白浪花,浮漂在水面上晃動的幅度比剛才大了將近一倍。林泠皺了皺眉——走水加風浪,兩個因素疊加在一起,浮漂的訊號會被嚴重干擾。魚在風浪天的吃口本來就輕,風浪把水面攪得不停晃動,浮漂的訊號混在水浪的起伏裡,小口根本分不清是魚還是浪。
他放下竿子,重新調整浮漂。昨天調平水釣兩目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好用,但今天水面有浪,釣兩目的話浮漂會被浪花推得一會兒露三目一會兒沉一目,根本看不了口。他把浮漂往上推了一目,改成調平水釣三目——增加釣目讓浮漂在水裡的體積更大、浮力更大、更穩定,減少風浪的干擾。釣三目比釣兩目鈍,小口可能反應不上來。但在這個風浪天裡,穩比靈更重要。
調整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塊比正常鉛墜重三克左右的備用鉛皮。重鉛壓漂,讓浮漂在風浪中更穩,同時重鉛落底速度更快,能快速穿過水麵的波浪層,減少波浪對餌料下落軌跡的影響。方巖的紙條提醒了他——走水不僅影響浮漂,也影響窩子。窩料落底之後如果被水流慢慢衝散,窩子的聚魚效果就會打折扣。他從餌料盒裡拿了一小把碎玉米拌進窩料裡,增加了窩料的比重,讓窩料落底之後更穩定,不容易被輕微走水衝散。又拿出發酵豆粕粉,換成了焦殼粉——焦殼粉的比重比豆粕粉大,顆粒更粗,在走水的情況下散得更慢、留窩更久。
九點剛過,浮漂猛地沉了下去。不是點動,不是上頂,是直接黑漂——在這種風浪天裡出現黑漂只有一個原因,咬鉤的魚體型不小,吸餌的力道足夠大,大到能在風浪中硬生生把浮漂拉沉。他果斷提竿,竿身瞬間彎成一張弓,魚線切水發出尖銳的嘯聲,線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移動的水痕。大魚——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魚在水底不擺頭,直接往外衝,力道持續而穩定,不像鯽魚那樣一頓一頓地掙扎,也不像草魚那樣衝兩下就停。這種持續穩定的拉扯感是青魚。
他立刻把竿子往側面帶,用竿身的腰力硬控住魚的衝刺方向。竿身只彎到第二節就硬住了,沒有讓魚牽著竿子走。但這條青魚明顯比昨天那條草魚大,第一次衝刺被控住之後立刻掉頭往輪葉黑藻草叢裡鑽。他右腳往前踩了一步,身體重心下沉,雙手握竿把竿子往左帶了三十度,把魚頭強行扭回來。這個動作在草區釣大魚的控魚技巧裡叫“封角度”——在魚轉向的瞬間封死它往草裡鑽的角度,不能讓它完全掉頭。
又遛了大概五分鐘,中間魚又往草叢方向衝了兩次,都被他用同樣的角度封住了。竿身始終保持均勻的弧度,沒有讓任何一段竿節單獨承受過大的壓力。直到第六分鐘,魚終於被拉到水面翻了個身。
青魚。青灰色的脊背寬厚有力,鱗片緊密整齊,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激起一大片水花,目測大概四五斤左右。魚護裝不下,他喊了裁判,用抄網把魚裝好過秤。工作人員看到稱上數字抬頭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說這是今天A區目前為止最大的一條。
旁邊的方巖聽到了這邊的動靜,轉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看自己的浮漂。他的節奏依舊很穩,不急不躁,但林泠注意到他的拋竿頻率比昨天快了一點。方巖顯然也意識到了——今天的風浪天對他那個位置的草區邊緣有利,但林泠上了大魚之後總重上的領先優勢進一步拉大了,他需要追。
十點半左右,風力進一步加大。陣風從四級升到了五級,湖面上的白浪花變成了成片的白色碎浪,浮漂在浪湧中時隱時現,有時候浪頭打過來浮漂直接被按進水裡,分不清是魚口還是浪壓的。林泠把釣目從三目又推到了四目——釣得更鈍,但浮漂的穩定性更好。
方巖在這個時間點突然發力了。他那個位置在蘆葦叢旁邊,蘆葦擋了一部分風浪,水面相對平穩。林泠遠遠看到他連續提了三次竿——第一次提竿之後摘魚入護,第二條魚出水的時候能看到是一條約四兩的鯽魚,第三條被風浪遮住了看不到全貌。方巖的動作比昨天任何時候都快,上餌、拋竿、看漂、提竿,四步之間的間隙壓縮到了極限。
到了中午稱重的時間,裁判宣佈了兩天的總成績。方巖的總重比林泠少了將近兩斤——林泠那條青魚拉開了決定性的差距。
林泠站在計分板前看了一眼成績。他的總重第一,方巖第二。如果沒有那條青魚,兩人幾乎持平。
方巖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在林泠旁邊,也抬頭看著計分板。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他伸出手。林泠握了一下。方巖的手乾燥有力,握了一下就鬆開,沒有多餘的較勁。
“下次比賽,我會專門研究發酵餌料的工藝。再見。”
說完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之後掏出那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筆記本放回口袋。步子不快不慢,竿包背在背上,裝備包的拉鍊拉得整整齊齊,跟來時一模一樣。
比賽結束後,林泠在固城湖多待了一天。
他到長海漁具店找周長海取竿子。新竿子握在手裡,五米四,啞光漆面,竿柄的防滑纏線纏得細密緊實。他空甩了兩下,破風聲比備用竿更輕更勻。圖紙上標註的前軟後硬調性在成品上體現得很到位——竿梢輕抖的時候彈性靈敏,竿腰發力的時候硬挺有力。這根竿子是為肥水草區專門設計的,今天在實戰中初次上手,手感比他預期的還要好。
周長海一邊用軟布擦著櫃檯一邊問試了沒。林泠說試了,手感不錯,前軟後硬,草洞釣鯽魚的時候竿梢靈敏度夠,碰到大魚竿腰扛得住。周長海說那根竿子用的碳布比他標註的模量高了百分之五左右,實際調性會比圖紙偏硬一絲。他建議林泠以後送竿子過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他可以在外層鋪層的時候用低一號的碳布補償硬度偏差,誤差能控制在半個百分點以內。
“一個百分點以內魚感覺不出來,”周長海說,“但魚竿是給釣手用的,釣手感覺不出來才算合格。”
林泠在固城湖住了最後一晚,隔天下午開車回江城。高速上車不多,他把收音機調到一個放老歌的頻道,音量擰得很低。後備箱裡放著新竿子和這次帶過來的所有裝備,後座上老竹竿靠在角落裡,竿盒上沾了一點固城湖的泥點子,他上車前沒來得及擦。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他把裝備一件一件搬進儲物間,新竿子單獨放在竿架上,跟老竹竿並排靠著。兩根竿子隔了大半個世紀——一根是外公用了半輩子的三節並繼竹竿,竹身氧化成深蜜色;一根是剛做好的五米四碳素竿,啞光漆面還帶著新出廠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從竿架上拿起老竹竿,用軟布把竿盒上的泥點子擦乾淨,放回紅木盒裡。盒蓋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木頭摩擦聲,跟上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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