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一個驚魂故事》第2章 水鬼債(2)

他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就算泡在水裡,也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生怕一閉眼,就被拖進無盡的黑水裡。

村裡關於“河姑索命”的傳言,悄悄流傳開來。大家看趙有財的眼神都變了,敬畏裡帶著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當年那些被扔下河的姑娘,誰家沒有一本苦賬?只是往日不敢說罷了。

趙有財試圖補救。他偷偷請了道士,在河邊做了好幾場盛大的法事,燒了成堆的紙錢元寶,還有紙糊的漂亮衣服、首飾、甚至小洋樓。可河水還是那麼黑,井裡的哭聲還在,他身上的鱗片也越來越多,幾乎覆蓋了全身,只有臉和手掌還好些,但也開始出現細微的紋路。

他開始害怕下雨。一下雨,井水倒流,村裡的黑水到處漫,那哭聲也似乎格外清晰。他縮在二樓臥室裡,把浴缸放滿水,整個人浸進去,只留鼻孔在外面,瑟瑟發抖。

他知道,是翠兒回來了。不,可能不只是翠兒……是那麼多年來,一個個被紅綢子捆著沉下去的冤魂,都回來了。

他想起翠兒沉河前那雙清亮又冰冷的眼睛,想起她說的“早晚收你”。悔恨和恐懼像黑水河的水,淹沒了他。

事情在一個暴雨夜達到了頂點。

那晚的雨,大得邪乎,像天被捅了個窟窿往下倒水。黑水河發了瘋似的咆哮,水位暴漲,渾濁的浪頭拍打著河岸,聲音嚇人。村裡好多低窪地方都進了水,井水更是噴湧出來,跟河水混在一起,到處一片汪洋。

不少村民擔心房子,冒雨在門口堵沙袋。忽然,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夜空,緊接著炸雷幾乎就在頭頂響起。在那一瞬間的慘白光亮下,有人看見,村長趙有財家的院門開了。

趙有財直挺挺地走了出來。他沒打傘,也沒穿雨衣,就穿著一身單衣,赤著腳。他走路的姿勢極其怪異,胳膊腿像木偶一樣僵硬,一步一步,朝著黑水河的方向挪去。臉上毫無表情,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翻騰的河水。

“村長!你去哪兒?危險!”有人大聲喊。

趙有財像是沒聽見,繼續往前走。雨水澆在他身上,沖刷著他身上那些青黑色的鱗片,在閃電下反射出詭異的光。

接著,更駭人的一幕出現了。走到離洶湧的河岸還有十幾步的時候,趙有財的身體突然向前一傾,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大的手猛地拽了一把!他拼命地想往後掙扎,腳死死蹬著泥濘的地面,劃出深深的溝痕,雙手也在空中胡亂地抓撓,嘴巴大張著,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有喉嚨裡發出“呃……呃……”的窒息般的響動。

他就這樣,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被拖拽的姿勢,一寸一寸,無可抗拒地滑向怒濤翻滾的黑水河。任憑他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

岸上的村民都看傻了,沒人敢上前。在又一道閃電亮起時,他們看見趙有財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絕望,然後,一個渾濁的浪頭打來,將他徹底捲進了漆黑湍急的河水裡,消失了蹤影。

暴雨下了一夜。第二天,雨停了,黑水河的水位慢慢退去,只是河水依舊渾濁不堪。

村裡人組織起來,沿著河岸往下游尋找趙有財。在下游一處回水灣的淺灘上,他們找到了。

趙有財的屍體趴在那裡,渾身裹滿了黑黃色的河泥。有人大著膽子把他翻過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幾個婦女當場就吐了。

趙有財的肚子,從胸口到小腹,被整個剖開了,切口參差不齊,不像利刃所為,倒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扯開的。肚子裡,沒有內臟,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全是河底挖出來的、腥臭的黑淤泥。

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些淤泥中間,混雜著許多零碎的東西——生了鏽的、小女孩用的粉色髮卡;磨得看不出顏色的塑膠紐扣;半截腐朽的紅頭繩;一隻小小的、款式很舊的繡花鞋;甚至……還有一個殘缺的、被河水沖刷得發白的人的下頜骨,上面還連著幾顆細小的牙齒。

有年歲極大的老人,顫抖著指著那些東西,老淚縱橫:“那是……那是秀秀的頭繩……春丫的扣子……還有……那是二十年前,我親手沉下去的二丫頭……她下河時,就穿著那麼一雙紅繡花鞋啊……”

人群死一般寂靜。只有河水嘩嘩流淌的聲音。

趙有財的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那種極致的恐懼。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裂開,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後來,趙有財的屍體被草草埋了,沒進祖墳,埋在了離黑水河很遠的一處荒坡。他家的三層小樓很快也敗落了,老婆孩子搬去了城裡,再沒回來。

那年的“河姑”祭祀,自然再沒人提。黑水河的水,慢慢似乎沒那麼黑了,但也沒再清澈如初。井水倒流的現象少了,可每到下雨天,夜深人靜時,細心的人還是能隱隱聽到,不知從哪口井深處,飄上來幽幽的、溼漉漉的啜泣聲。

村裡的老人說,債還了,但沒還清。那麼多條命,哪是一個趙有財能抵完的?

後來村裡通了自來水,家家戶戶都打了更深的水井,不再喝淺井的水。老井大多被填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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