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們村叫靠河屯,就依著黑水河建。這河名字不吉利,可離了它不行,吃水澆地都靠它。老輩人說,河裡有河神,得年年孝敬,不然就發大水,或者幹得見底。
孝敬的法子也邪性——扔“河姑”。說是選個沒出嫁的黃花閨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綁上紅綢子,在端午那天正午,沉到河心最深的地方。這樣河神收了新娘子,就能保一年風調雨順。
早些年,是真的從村裡抽籤選閨女。後來不知怎的,這規矩就變了味。扔下去的,多半是家裡不受待見的丫頭,或者……有些說不清道不明“醜事”的姑娘。
村裡人心裡都明鏡似的,可沒人敢說破。主持這事的,是村長和幾個宗族裡輩分最高的老頭。他們說誰是河姑,誰就是。
這一輩的村長姓趙,叫趙有財,五十多歲,胖,臉上總堆著笑,可眼睛裡頭沒溫度。他在村裡說一不二,家裡蓋著三層小樓,兒子在城裡開小車,日子紅火得很。都說他跟鄉里縣裡關係硬,上頭撥下來的扶貧款、修路款,經他手過一遍,總能“瘦”下一大截。
去年端午要到了,該選新河姑了。幾個老頭聚在趙有財家,關起門來商量。煙抽了一屋子,最後定的人選,讓趙有財自己心裡都咯噔一下——是他親侄女,翠兒。
翠兒十八,爹媽死得早,跟著奶奶過。模樣周正,性子卻倔,書讀得多,在鎮上念過高中,不像村裡其他丫頭那麼順服。前陣子村裡領扶貧物資,趙有財把好的都分給了自家人和那些巴結他的,輪到翠兒和她奶奶,就剩下些發黴的米和破棉被。翠兒當場就吵開了,說要去鄉里告狀,說趙有財賬目不清,貪汙公款。
雖然被旁人勸住了,但這話像根刺,扎進了趙有財心裡。
“這丫頭……嘴不嚴實,留不得。”一個抽旱菸的老頭慢悠悠地說,渾濁的眼睛瞥了趙有財一眼。
另一個介面:“她奶奶老了,糊塗,翠兒要是有個‘福氣’去伺候河神,也是給她家積德,省得她將來嫁人還帶著張惹事的嘴。”
趙有財摸著下巴,沒說話。他想起翠兒那雙清亮亮的、帶著恨意看著他的眼睛。這丫頭,知道得有點多。萬一真捅出去……
“成。”趙有財最終點了頭,臉上又堆起那層假笑,“翠兒這娃,是挺合適。模樣好,性子……也靜,河神保準喜歡。”
事情就這麼定了。對外說,是祖宗牌位前抽籤抽中的,翠兒有福氣。
翠兒和她奶奶聽到信兒,天都塌了。老太太跑到趙有財家門口跪著哭求,頭磕得砰砰響。翠兒不哭,就死死瞪著趙有財,咬著牙說:“大伯,你做虧心事,河神不收你,早晚收你!”
趙有財心裡發虛,臉上卻更兇:“胡說八道!這是老祖宗的規矩,是她的造化!再胡咧咧,現在就把你送下去!”
端午那天,河邊搭起了臺子,插著香燭,擺著豬頭。全村人都被叫來了,氣氛古怪,沒人高聲說話。翠兒被換上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手腳都被紅綢子捆著。她沒掙扎,安靜得嚇人。
趙有財親自主持儀式,念著誰也聽不清的祭文。然後,四個壯漢抬起捆在竹椅上的翠兒,走到河邊專門搭的木架子上。
“送河姑——佑我靠河屯——風調雨順——”趙有財拉長聲音喊。
竹椅被猛地推了出去,“噗通”一聲,濺起好大水花。紅嫁衣在水面上冒了一下,很快就被渾濁的河水吞沒了。河面上只留下幾個漩渦,慢慢散開。
翠兒奶奶哭暈在河邊,被人抬了回去。趙有財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裡那點不安,被一種“麻煩解決了”的輕鬆感壓了下去。他招呼著村民分祭肉,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可就是從那天起,黑水河不對勁了。
河水肉眼可見地變渾,變黑,不是泥沙那種黃黑,是一種沉甸甸的、黏糊糊的墨黑色,流速好像也慢了,看著死氣沉沉。靠近了聞,有股淡淡的腥氣,不像是魚腥,更像是……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腐爛。
緊接著,是村裡的井。
靠河屯吃井水,井不深,但以往水清甜。翠兒死後沒多久,只要一下雨,不管大雨小雨,井裡的水就會變得跟河水一樣黑濁,而且水位會莫名上漲,有時候甚至會從井口漫出來一點,流得到處都是黑水。更邪門的是,有人晚上去井邊打水,聽見井裡頭有聲音。
開始以為是回聲,可仔細聽,那聲音幽幽的,飄飄忽忽,像個年輕女孩在哭,邊哭邊唸叨:“冷啊……下面好冷……全是爛泥……纏著腳……”
這傳聞一出來,晚上再沒人敢單獨去井邊了。連白天打水,都是匆匆打了就走,不敢往井裡多看一眼。
趙有財家是最早感覺不對勁的。
先是家裡的自來水(他自家打的深井),放出來的水總是有股怪味,煮飯都不香。然後,他身上開始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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