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高三（3）班的林曉，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位置。我們班五十二個人，從高一到高三，沒多沒少——至少活著的沒多沒少。
拍畢業照那天是五月二十號，週四，離高考還有十八天。學校請了個校外攝影師，說是什麼傳統膠片攝影的傳承人。攝影師姓顧，五十多歲，瘦高個，穿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
顧師傅拉來一臺老式木箱相機，蒙著黑布的那種，架在操場的主席臺前。他說用數碼相機拍畢業照沒意思，一閃就完了，留不住魂。膠片不一樣，光要在底片上慢慢走，把人的影子一點點刻進去，那才是真能留住青春的東西。
班主任老張催我們排隊，按身高，女生前排坐著，男生後排站著。我個子中等，站在第三排最右邊。班長陳宇站在我後面一排，他旁邊是空位——本來應該站他女朋友李娜的。
李娜三個月前跳樓了。
從教學樓五樓跳的，原因沒人清楚。有人說是因為家裡壓力太大，有人說是因為和陳宇吵架，還有人說她本來就有點抑鬱。反正是死了，葬禮我們都去了，她媽媽哭暈過去三次。
拍照時，陳宇臉色不太好。他這三個月瘦了二十斤，眼窩深陷，以前是籃球隊主力，現在連走路都像飄著。他旁邊那個空位特別扎眼，但老張沒讓其他人補上，說就空著吧，算是個念想。
顧師傅鑽進黑布裡調了半天，探出頭說：“好，別動，看鏡頭。”
咔嚓一聲，快門很輕。
“再來一張，保險。”顧師傅說。
又拍了一張。
“好了，”他從黑布裡鑽出來，“照片洗好我送來，三天吧。”
三天後的晚自習，顧師傅來了，抱著個紙盒。老張接過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沓八寸的照片，用牛皮紙包著。他拆開一包，拿出來看。
老張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後抬眼看向我們，眼神很怪。
“照片……有點問題。”老張說。
“什麼問題？”有人問。
老張沒回答，把照片遞給了第一排的女生。那女生接過一看，尖叫一聲，照片掉在地上。
靠門的人撿起來，教室瞬間安靜了。
照片拍得很好，藍天白雲，綠樹紅牆，五十二張年輕的臉。但在最後一排的最左邊，陳宇的旁邊，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生。
紅衣，紅得像血。臉色慘白，白得像紙。長髮披肩，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兩個黑洞。她的手搭在陳宇的肩膀上，五指修長，指甲是暗紅色的。
是李娜。
三個月前跳樓摔得血肉模糊的李娜，現在完好無損地站在畢業照裡，穿著她葬禮時穿的那件紅裙子。
陳宇看到照片時，整個人僵住了。他盯著照片上李娜的臉，嘴唇哆嗦，說不出話。然後他一把搶過照片，轉身就往外跑。
“陳宇！”老張喊他。
陳宇沒回頭，跑下樓梯。我跟了出去，在操場邊追上他。他正蹲在垃圾桶旁邊，用打火機燒那張照片。
火苗舔到照片邊緣，捲起焦黑的邊。但奇怪的是，照片燒得很慢，而且火是綠色的，幽幽的綠光映在陳宇臉上。更怪的是，火燒過的地方，照片並沒有消失，只是變黑了，但李娜的影像還在，在火光中顯得更清晰了。
然後我聽到了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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