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完班已經快午夜一點了。李哲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走進空蕩蕩的地鐵站。最後一班車應該剛走,可站臺盡頭居然還停著一列車,門開著,裡面的燈光白得刺眼,卻一個人也沒有。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走了進去。剛踏進車廂,身後的門就悄無聲息地關上了,嚴絲合縫。列車隨即啟動,平穩得幾乎沒有感覺。
李哲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想看看時間,螢幕卻顯示“無服務”。他皺了皺眉,抬頭看向窗外。
隧道壁飛快後退,但那些斑駁的水泥牆上,好像有什麼東西……不是廣告牌。他湊近了些,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那飛掠而過的,分明是一段段鑲嵌在牆壁裡的、灰白色的骨架,有的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偶爾閃過一道“安全門”,門外站著的不是工作人員,是幾個臉色慘白、穿著舊式工裝、直挺挺立著的紙人,臉上用鮮豔的油彩畫著誇張的笑容,黑洞洞的眼睛隨著列車移動而轉動。
車廂裡的燈突然開始劇烈閃爍,忽明忽滅。每次暗下去再亮起,李哲就覺得車廂好像比剛才更冷一些。第三次閃爍後,他撥出的氣已經變成了白霧。車窗玻璃上迅速凝結起一層厚厚的霜,霜花蔓延,卻在玻璃中央漸漸勾勒出一張張模糊的人臉,痛苦、扭曲,張著嘴像是在吶喊。那些臉重重疊疊,擠滿了每一扇窗戶。
廣播突然“刺啦”一聲響了,不是平日女播音員清晰的聲音,而是一個沙啞、斷續、彷彿漏風的男聲,一字一頓地報站:
“枉死……站……”
“孤魂……站……”
列車沒有停,繼續在無盡的隧道里飛馳,速度越來越快。
李哲猛地站起來,撲到車門邊,瘋狂地拍打著冰冷的玻璃,又去按開門按鈕,按鈕毫無反應。他回頭看向車廂另一端,心臟幾乎停跳——剛才還空無一人的車廂裡,不知何時,坐滿了“人”。他們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有民工打扮,有上班族模樣,全都低著頭,一動不動,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青灰。
廣播再次響起:“終點站……無……間……”
“不——!”李哲的慘叫被淹沒在列車尖銳的、彷彿要撕裂耳膜的汽笛聲中。
列車終於開始減速,車門上方的指示燈由紅轉綠。“哧”的一聲輕響,車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外,沒有站臺,沒有燈光。
只有一片漫無邊際、深不見底的漆黑水面,水是粘稠的墨色,靜止無波。冰冷的、帶著濃重腥腐味的風灌進車廂,風中卷著無數灰白色的紙錢,簌簌地落在他腳邊,落在那些靜坐不動的“乘客”身上。
李哲僵在門口,腿軟得動彈不得。他看見離車門最近的那個“乘客”,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那是一張泡脹潰爛的臉,眼睛是兩個黑洞,正對著他,嘴角慢慢向上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車門開始緩緩閉合。
李哲最後看到的,是窗外漆黑的水面上,倒映著整列燈火通明的地鐵,以及車廂裡,那個剛剛多出來的、呆立在門邊、滿臉絕望的——自己的影子。
第二天,地鐵運營方接到李哲公司的詢問,調取了昨夜監控。監控顯示,李哲在零點四十五分進入站臺,在空無一人的站臺上焦急地踱步,似乎在等車。零點五十一分,他忽然停下,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隧道深處,臉上露出疑惑又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邁步向前,走向空蕩蕩的軌道方向……接著,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下,身體前傾,瞬間消失在了監控畫面的邊緣。
軌道上,什麼都沒有。
排程記錄顯示,昨夜通往那個方向的最後一班地鐵,在零點三十五分就已入庫。之後,再沒有列車經過。
老檢修工蹲在站臺盡頭,看著幽深的隧道,對身邊好奇的新人說:“有些線路,是沿著早年間亂葬崗或者老河道修的,地氣不對。深更半夜,一個人,可千萬別上那空車。”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霧裡行車,不問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