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緊不慢,卻清清楚楚地跟在身後。
陳二狗瘋了一樣地跑,腳下不知道踩了多少坑,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他聽見身後的嗩吶聲越來越近,鑼鼓聲越來越響,像是整支隊伍都在追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突然一腳踩空,整個人滾下了山坡。腦袋撞在石頭上,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過來,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一座墳頭上。那墳頭不大,墓碑歪著,上面寫著“王氏女之墓”,旁邊立著一個紙糊的新郎官,已經讓露水打溼了,糊成一團。
他的手裡攥著一條紅綢子,綢子的一頭系在墓碑上。
陳二狗渾身發抖,把紅綢子扯下來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回了家。
到家以後,他發了三天的高燒,燒得滿嘴胡話。他媽請了村裡的神婆來看,神婆一進門就說:“壞了,他吃了鬼的東西。”
他媽說:“他沒吃啊,他跑出來了。”
神婆翻開陳二狗的眼皮看了看,臉色大變:“你看他眼珠子,瞳孔旁邊有個紅點,那是鬼點的燈。他嘴上說沒吃,可他在人家院子裡站了那麼久,吸進去的都是紙灰的煙氣,跟吃了沒兩樣。”
神婆讓陳二狗他媽去買了三斤黃紙、兩炷香,又在門口潑了一盆淘米水。她拿一根繡花針,在陳二狗的十個手指頭上各紮了一針,擠出十滴黑血,然後把黑血抹在黃紙上燒了。
燒完以後,陳二狗的燒就退了。他醒過來,看見神婆,張嘴就問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後背發涼的話。
“那個老太太說了,今晚還來接我,讓我當新郎官。”
神婆手裡的香掉在地上。
“她說來接你?”神婆的聲音都變了。
陳二狗點點頭,伸出手來。他的無名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圈紅印子,像是戴過戒指的痕跡。
神婆盯著那圈紅印看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說:“這事我管不了。她不是一般的鬼,她是找替身的。你撞上的那場親事,是陰婚。你沒死,她就沒辦成,她還會來找你。”
“那我怎麼辦?”陳二狗急了。
神婆想了想,說:“你今晚別在家待著,去人多的地方,越熱鬧越好。她怕陽氣,人多的地方她不敢來。”
陳二狗當天晚上就去了鎮上的錄影廳,花了兩塊錢買了一張通宵票。錄影廳裡坐了十幾個人,放著港片,熱熱鬧鬧的。陳二狗鬆了口氣,以為沒事了。
到了半夜十二點,錄影突然停了。
螢幕變成了一片雪花,發出沙沙沙的雜音。所有人都以為機器壞了,扭頭去看老闆。可老闆也不見了,整個錄影廳裡,只剩下陳二狗一個人。
他慌了,站起來就往外跑。可門打不開,窗戶也打不開。他回過頭,看見螢幕上那片雪花慢慢聚攏,聚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是那個老太太。
她站在螢幕裡,笑眯眯地看著陳二狗,說:“後生,轎子在門口等著呢。”
然後,她從螢幕裡伸出了一隻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