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狗是個木匠,手藝不賴,就是命不好,三十好幾了還沒娶上媳婦。
那年秋天,他去隔壁鎮上給人打傢俱,活幹完天都黑了。主家留他吃飯,他尋思著路不遠,非要趕回去。主家說:“你走大路,別抄近道,後山那片亂葬崗不乾淨。”
陳二狗嘴上應著,出了門就拐進了小路。他是個粗人,從來不信這些鬼啊神啊的,覺得都是自己嚇自己。
小路順著山腳走,兩邊都是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茅草。月亮倒是挺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可陳二狗走了半個鐘頭,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這條路他以前走過,頂多四十分鐘就到家了。可他走了快一個小時,前面還是那片荒地,連個村子的影子都沒有。
他停下來,點了根菸,仔細看了看四周。這一看,汗毛就豎起來了——路邊那棵歪脖子槐樹,他至少經過了三次。樹幹上用紅漆寫著“禁止通行”四個字,他每次路過都看見,可他明明一直在往前走,怎麼會繞回來?
鬼打牆。
陳二狗罵了一聲,把菸頭一扔,換了條岔路走。岔路通向後山,他想著翻過山就是大路,應該沒事。
走了沒多遠,前面突然亮起了燈。是一串紅燈籠,掛在路邊的一棵大樹上,燈籠上寫著“囍”字。樹下面停著一頂轎子,紅綢子扎的,轎簾上繡著龍鳳呈祥。
陳二狗心裡犯嘀咕,大半夜的,誰在這兒娶親?
他剛要繞過去,轎簾掀開了,下來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穿著一身紅衣裳,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抹著厚厚的白粉,嘴唇塗得跟喝了血似的。她笑眯眯地看著陳二狗,說:“後生,來得正好,我家小姐今晚出嫁,缺個轎伕,你來搭把手。”
陳二狗想拒絕,可老太太的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冰涼冰涼的,跟鐵鉗子似的,拽著他就往轎子那邊走。
他這才注意到,轎子前面已經有三個轎伕了,都穿著紅褂子,低著頭,一聲不吭。陳二狗想掙開,可老太太的力氣大得出奇,硬是把他按在了轎杆前面。
“抬好了,跟著走就行。”老太太說完,把一條紅綢子塞進他手裡,“別鬆手,鬆了手就走不了了。”
陳二狗還沒反應過來,嗩吶就響了。
那嗩吶聲又尖又細,不像人吹的,更像是風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鑽進耳朵裡嗡嗡地響。轎子自己起來了,陳二狗只覺得肩膀一沉,腳下不由自主地跟著往前走。
隊伍沿著山路往前,陳二狗想看看路,可四周全是霧,什麼都看不清。他只聽見嗩吶聲、鑼鼓聲,還有很多人說話的聲音,可除了他和前面三個轎伕,他看不見任何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現了一個大院子。青磚灰瓦,紅漆大門,門楣上掛著兩個大燈籠,亮堂堂的。院子裡擺著十幾桌酒席,桌上全是菜,雞鴨魚肉,樣樣齊全。可陳二狗仔細一看,那些菜全都是生的。魚沒刮鱗,雞沒拔毛,肉上還帶著血絲。
酒席邊上坐滿了人,都穿著紅紅綠綠的衣服,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可這些人全都不動筷子,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臉上掛著一樣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二狗。
陳二狗覺得那些人的臉不對勁。他偷偷看了一眼離他最近的一個老頭,那老頭的臉不是肉長的,是紙糊的。白紙打底,上面畫著眉毛眼睛,腮幫子上塗著兩團紅。再一看,滿院子的人,全他媽是紙糊的。
他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了,拽著他的胳膊往裡走:“後生,別怕,喝杯喜酒再走。”
陳二狗被拖進正堂,正堂中間擺著兩根大紅蠟燭,燭火是綠色的,一跳一跳的,把整個屋子照得陰森森的。堂上站著一男一女,都穿著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
老太太說:“拜堂了。”
話音剛落,那兩個新人轉過身來,對著陳二狗彎下了腰。陳二狗嚇得往後縮,可背後不知道被什麼東西頂住了,動彈不得。那兩個新人拜了三拜,直起身來,紅蓋頭突然被風吹開了。
男的是一張紙臉,女的也是一張紙臉。畫上去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陳二狗,畫上去的嘴咧著,像是要笑出聲來。
陳二狗終於忍不住了,拼命一掙,撒腿就跑。他衝出正堂,衝出院子,一頭扎進了外面的霧裡。身後傳來老太太的聲音:“別跑啊,還沒喝交杯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