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的那個夏天，雨水多得像要把天捅漏了。
林默從小就有個毛病，怕蝸牛。那種軟塌塌、黏糊糊的肉體，還有那兩根頂著黑點的、僵硬卻又蠕動的觸手，只要看一眼，他全身的雞皮疙瘩就能從腳底板一直炸到後腦勺。
那天爸媽臨時有急事，火急火燎地把他送到了鄉下的一所鄉村小學寄宿。那學校建在荒山腳下，統共也就十來個學生，老師也只有兩位。
學校的校舍是土木結構，陰暗潮溼，牆角總是滲著一股子黴味。
就在那天下午，林默在操場邊的槐樹下見到了那個女孩。她穿著一件舊得發黃的白布裙，皮膚白得像是在水裡泡了三天的宣紙，幾乎透著一種青紫色的血管紋路。
“我叫小紅。”女孩的聲音細聲細氣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在這寂靜得讓人發瘋的學校裡，小紅是唯一願意陪林默玩的人。他們玩跳皮筋，玩抓石子，可林默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小紅走路沒有聲音，而且她從不流汗，哪怕在那悶熱得讓人窒息的午後，她的手摸起來也是冷冰冰、黏糊糊的。
天色漸漸暗了，晚霞像是一灘散掉的暗紅色血跡。
“我要回家了。”小紅拉了拉林默的袖子，“你能送送我嗎？我怕黑。”
林默雖然膽小，但為了面子還是答應了。兩人穿過荒廢的後操場，走到了學校後面的一片爛泥地裡。這裡長滿了沒過膝蓋的荒草，空氣裡全是腐爛葉子的味道。
“快到了，就在前面。”小紅指了指地上。
林默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柱晃了過去。前面根本沒有什麼房子，只有一堆亂石崗和散落的破瓦片。
小紅走到一塊發黑的、捲曲的破瓦片前站住了。
“到了，這就是我家。”她轉過頭，對著林默幽幽一笑。
林默壯著膽子把光柱往下移。在那塊佈滿青苔的瓦片底下，根本沒有什麼床鋪和傢俱，只有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透明圓珠子。
那是蝸牛卵。
成千上萬顆半透明的卵在月光下折射著詭異的光，每一顆卵裡似乎都有個黑色的小點在不安地跳動。更恐怖的是，那些卵正順著瓦片縫隙往外溢，像是煮熟了卻還在蠕動的米粒。
“你家……在這兒？”林默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對啊，你要進來坐坐嗎？”小紅緩緩彎下腰，身體以一種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摺疊起來，她的脖子在那一刻似乎變長了幾寸，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卵，眼神里充滿了狂熱。
林默瘋了似的往回跑，泥水濺了一身。
他衝進老師的辦公室，語無倫次地喊著：“老師！小紅！小紅住在後山泥地的瓦片底下！那裡全是蟲卵！”
正在備課的王老師推了推老花鏡，一臉困惑地看著他：“林默，你說誰？小紅？”
“對！就是那個穿白裙子、皮膚很白的女孩！”
王老師放下筆，嘆了口氣，眼神里透著股子悲憐：“林默，這學校裡總共就十二個學生，全是男孩。從來就沒過什麼叫小紅的學生，更沒有什麼穿白裙子的女娃。”
林默僵在原地，後背的冷汗瞬間把背心打溼了。
那剛才陪他玩了一下午，還拉著他的手說話的人……是誰？
當晚，林默被安排在宿舍最裡間的床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