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夏天，我和發小大鵬被小升初的補習班壓得快要瘋了。每天晚上十點回家，試卷撕了一張又一張。那天放學，天黑得像一池死水，大風颳得路邊的塑膠袋“呼呼”作響。
走到西郊那條荒路上時，大鵬突然停下腳，指著路邊一棟半塌的廢棄二層小樓說：“去裡面燒點東西，解解壓。”
小樓大門早就沒了，裡面黑洞洞的，散發著一股發黴和死耗子的臭味。我們在廢墟里撿了堆廢考卷、破木板，堆在牆角。大鵬從兜裡摸出他偷他爹的防風打火機，“啪”地按著，火苗一下躥了起來。
看著廢紙在火光裡捲曲、化為黑灰，我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病態興奮。大鵬嫌火不夠大，瞅見旁邊扔著一個不知誰丟棄的廢噴漆罐，撿起來就扔進了火堆。
“轟！！”
一秒鐘後，罐體在高溫下瞬間爆炸。巨大的氣浪夾雜著火星，猛地拍在周圍乾燥的爛木架上。正逢當晚颳大風，火舌順著腐爛的木樑“呼啦”一下竄上了二樓，整棟小樓瞬間陷入了一片血紅色的火海。
“跑、快跑！”我嚇得腿肚子發軟。
剛準備往外衝，頭頂那燃著熊熊大火的二樓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
“啊——！！救命啊！開門啊！”
那聲音又粗又沙啞，帶著極度的絕望和痛苦。裡面竟然有人！
我和大鵬徹底嚇傻了，大腦一片空白，慌不擇路地逃離了現場。半小時後，我們按捺不住內心的恐懼，又渾身哆嗦地折返回來，混在圍觀的村民人堆裡。消防車已經到了，高壓水槍滋滋地冒著白煙。
旁邊的人都在嘆氣：“造孽啊，裡面住著個無家可歸的拾荒瘸腿老頭，天天擱這兒堆塑膠瓶，這下生生被燒成焦炭了……”
那一晚，我到家就蓋了三床被子，卻冷得全身骨頭打顫。一閉眼，眼前全是那棟在烈火中扭曲的小樓，耳朵裡反覆迴盪著那個老人被活活燒死時的慘叫聲。
第二天早上七點，一陣急促暴烈的敲門聲把我驚醒。
開啟門，是大鵬的父親。他臉色慘白，頭髮亂成一團，眼裡全是紅絲，一見我爸媽就跪下了：“求求你們，去看看大鵬吧！他昨晚回來就瘋了，把屋裡東西全砸了，一直喊熱，抓著自己頭髮往牆上撞，醫生來了也按不住！”
我心裡“咯噔”一下，跟著父母連奔帶跑地趕到大鵬家。
剛走到大鵬臥室門口，一股極其濃烈、幾乎要讓人窒息的皮肉燒焦惡臭和滾燙的燥熱感迎面撲來。屋裡的空調開到了最低的十六度，可裡面的空氣卻燙得像個火爐。
大鵬歪坐在地上，房裡值錢的電器、玻璃全被砸了個稀爛。
聽到開門聲，大鵬緩緩轉過頭。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的呼吸直接停死在了嗓子眼裡。
那根本不再是大鵬。
他全身的皮膚呈現出一一種詭異的、熟透了的通紅，額頭和臉頰上竟然憑空隆起了一個個排球大小、近乎透明的巨大水泡，水泡裡晃盪著黃綠色的膿水。他的頭髮已經被他自己生生薅掉了一大半，露出的頭皮上佈滿了焦黑的炭痕。
他的一隻腳詭異地往內劇烈扭曲著，呈現出一種殘疾瘸腿的姿態。
“大鵬……”我顫抖著叫了一聲。
大鵬那雙已經燒得結了黑痂的嘴唇猛地咧開，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齒。他一開口，傳出來的竟然是一個極度蒼老、沙啞、帶著濃重煙燻感的陌生老人聲音：
“跑啊……你們昨天跑得挺快啊……”
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坐在地上的大鵬猛地彈了起來。他的速度快得違背常理，像一隻被剝了皮的血色野獸，直挺挺地朝著我撲了過來！
“砰！”
我被他重重地按倒在地上，後腦勺砸在碎玻璃上，疼得眼前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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