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輩人常說，久病癱瘓在床的老人，如果臨終前突然能下地走路、神清氣爽，千萬別以為是病好了。那叫“迴光返照，亡魂歸家”。老人們活了一輩子，最捨不得的就是這個家和眼前的親人。當肉身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們的靈魂會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起身再看看這個家，和最疼愛的兒女見上最後一面。
2000年深秋，陝西落安村的夜裡，寒風颳得像狼嚎。
張守義為了盡孝，一年前辭掉了城裡安穩的工作，回鄉專職照顧癱瘓的老母親。母親這一年裡半身不遂，吃喝拉撒全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乾癟的枯骨。
那天下午，張守義去村頭小賣部買完東西回家。
一進大院門，冷風“呼”地刮過。張守義一抬頭，眼珠子瞬間死死地定住了。
在黃昏慘白的夕陽下，一個弓著腰、顫巍巍的老太太背影，正裹著那件熟悉的大黑棉襖，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常年落鎖的西廂房。
“娘？！”
張守義腦門子皮瞬間炸開。母親明明癱瘓在床，怎麼可能站起來走路？
他大步衝過去，一把推開西廂房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屋裡落滿了半寸厚的灰塵，空氣裡全是黴爛味。裡面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張守義只當是自己連日勞累看花了眼，趕緊轉身一腳踹開正屋大門。
“娘……娘你沒事吧？！”
然而，掀開臥室門簾的剎那，眼前的景象讓張守義整個人生生愣在原地。
原本那個連翻身都要人伺候的老母親，此時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炕頭。她面色紅潤，眼裡全是精光，正手裡攥著一根銀針，極其利索地給張守義收拾縫補著棉襖。
見兒子進來，老太太慈祥地笑了笑：“守義回來了？娘今兒個身子骨鬆快，晚上想吃口紅燒魚，你去村頭買一條，娘張羅著給你做。”
張守義欣喜若狂，以為是老天爺顯靈了。可當他正要出門買魚時，來送跌打藥的三叔剛好進門，瞅見炕上精神鑠鑠的老太太，三叔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把張守義拽到院子裡，壓低聲音說：
“守義，這恐怕是迴光返照啊！老人的後事，你得提前準備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張守義兜頭澆了個透心涼。他失魂落魄地去村頭買了一條魚，在廚房裡做好了端上桌。
飯桌上，老母親精神很好，一直給張守義夾菜。
張守義心裡憋不住，一邊吃，一邊有些後怕地提起：“娘，你下午是不是好了？我下午剛進院子那會兒，瞅見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影兒走進西廂房了，進去一瞅又沒人，怪瘮人的。”
聽到這句話，老母親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屋裡頂上的白熾燈泡突然“滋滋”地劇烈閃爍起來，泛起了一層慘白。
老母親緩緩放下碗筷。就在張守義的注視下，母親那張原本精神鑠鑠、紅潤的臉，**在這一瞬間，突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發青、發黑！大片大片的黑紫斑，像是墨水一樣從她的脖根子裡瘋狂地爬滿了整張老臉——那才是一個瀕死之人、一個癱瘓了一年的人該有的真實面貌！
“娘！你怎麼了娘？！”張守義嚇得眼淚瞬間飆了出來。
老母親沒有說話，她只是顫巍巍地伸出那兩隻長滿斑、指甲發黑的手，捧住了張守義的臉。
雖然母親的面容在這一刻變得極度乾癟、驚悚，甚至散發出了淡淡的死氣，可她看著張守義的眼神，卻蓄滿了活人絕對無法比擬的、極其濃烈而絕望的母愛。
老母親張開乾裂的嘴唇，眼淚順著滿是屍斑的面頰大顆大顆往下砸，聲音沙啞、卻字字掏心窩子：
“守義啊……娘瞞不住了……娘下午去廂房，那是孃的魂……最後一次去看看咱家的老底子……娘不能陪你一輩子了，娘要在走前……再給你做頓飯，再給你收拾收拾衣裳……往後的日子，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說完最後一個字，老母親的手輕輕從張守義臉上滑落。
她閉上眼睛，臉上帶著一抹極度安詳、釋然的微笑，身子直挺挺地往後一倒，在飯桌旁徹底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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