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自語。“辯解只會顯得我高高在上,而我尊重他們。”
“所以,你選擇不辯解。”顧夜說,語氣不像提問,倒像是陳述。
常安苦笑了一下:“我怎麼辯解?說我的任務也很危險?說我也經歷過生死?可他們失去了朝夕相處的兄弟……我第一次上戰場,看見一個陌生人被感染體撕碎,胃裡都翻江倒海,好幾天睡不著。那是陌生人。羅正清隊長失去的是每天一起吃飯、訓練、說笑的隊友。他們的憤怒和悲傷……是真的。他們也是好人,也守護了很多人,只是,太痛了,需要找一個出口。”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就像一個生活富足的人,沒有資格去指責一個流浪漢不愛乾淨。那太傲慢了,我不喜歡那樣。如果我是他,我的情緒未必會比他穩定多少。”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常安以為顧夜會不耐煩,會覺得這些人類的情緒冗餘又可笑。
半晌,顧夜的聲音才再度響起:“你是在向我解釋,還是試圖說服你自己?”
常安一愣。
顧夜似乎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床墊的起伏感傳來。
“你覺得,在那個機庫裡,我為什麼沒有說一句話?你應該知道,我覺得他的聲音很吵。”
常安下意識地回答:“因為……你沒必要捲入這種無聊的人類紛爭?”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答案蒼白。
“不。”顧夜否認得很乾脆,“因為我尊重你的選擇。”
常安橫在眼前的手臂,緩緩放了下來。他側過頭,看向顧夜。
“你選擇承受那些話,選擇鞠躬,選擇把一切嚥下去。”顧夜說,“那是你的決定。我尊重它。如果你當時想反駁,想爭辯,你自然會去做。但你沒有。那麼,我為什麼要替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在第七農業區,我把重傷的你帶回來,是因為那是你無法獨自完成的事。但重啟系統、面對危險,甚至與你母親的意識告別……那是你應該去做的事。我不會替你完成。”
“你的選擇,無論看起來是軟弱還是堅強,是明智還是愚蠢,那都是你的部分。而觀察你如何做出選擇,就是我喜歡做的事。”
他站起身,床墊恢復原狀。
“至於那些話是垃圾還是真相……”顧夜走向內室,聲音飄回來,“至少,它們讓你露出了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表情。……還算新鮮。”
內室的門悄無聲息地開啟,又關上。
常安獨自躺在床上,手臂重新蓋住了眼睛。但這一次,胸口那團淤塞的悶氣,似乎被那番冷靜到殘酷,卻又莫名理所當然的話語,撬開了一絲縫隙。
這其實算不上安慰,甚至缺乏基本的共情,但那句“我尊重你的選擇”,卻一直盤旋在常安腦海裡,揮之不去。
接下來的幾天,常安將自己投入了高強度的恢復性訓練,像是自虐般地消耗著體力,試圖用身體的疲憊來麻痺思緒。
就連大大咧咧的林晚也沒有多問。沈懷瑾總會恰好多準備一份營養劑,連重明都減少了插科打諢,只是有時會沉默地拍拍常安的肩膀。
而顧夜,似乎又恢復了那種若即若離的觀姿態。他依舊住在特殊套房,每日享用著常安份額裡的甜品,偶爾在資料館或走廊偶遇常安,目光深遠地打量他片刻,卻不再提起任何話題。
這種刻意的平靜,反而讓常安更加焦躁。他感覺自己像被放在慢火上烘烤,內心那些混亂的思緒並未因時間流逝而理清,反而在不斷發酵。
那天上午,常安正在寫著報告,終端突然響起,是陳清河:
“常安隊長,你們帶回的資料,初步物理解析已完成。但我們遇到了無法逾越的障礙。我們需要顧夜顧問的現場協助。指揮部命令,請你和顧夜顧問立即前往實驗室。”
常安關閉通訊,他知道,顧夜一定已經在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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