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奇異的、極其濃郁霸道的肉香，混合著一絲凜冽的酒氣，強勢地侵入了這間充滿藥味的房間！
郭昕緊閉的雙眼猛地顫動了一下，灰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驚疑。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濃烈到不講道理的肉香是如此陌生，卻又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力，彷彿能喚醒人沉睡已久的生命力。他側過頭，目光投向門口。
死死盯著那碗裡油亮誘人、散發著致命香氣的肉塊，又猛地看向薛鋼，臉上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震撼！這……這小子！他竟真的……把‘酒和肉’搬到了龜茲城頭？！
張靈更是徹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微張，看著薛鋼，又看看那碗“紅燒肉”，再看看同樣震驚的大帥，心中翻江倒海。所有的疑慮、所有的擔憂，在這霸道的香氣和眼前鐵一般的事實面前，被衝擊得粉碎！這小子……不是人！難道是上天派來拯救安西的使者！
一頓風捲殘雲過後，是一種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滿足。除了薛鋼，其他臉上都泛著紅光，肚子滾圓，眼神里是幾十年未曾有過的饜足與鬆弛。
崔顯更是毫無形象地癱坐在一邊，滿足地打著飽嗝。他面前那隻盛過紅燒肉的大碗，此刻被颳得鋥亮，連碗壁上最後一點濃稠赤紅、閃著油光的湯汁，都被他用掰開的饅頭塊，仔仔細細、一點不落地蘸著吃光了。他摸著鼓脹的肚皮，感覺全身的寒氣都被這頓肉驅散，暖洋洋的，連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郭昕靠在墊高的被褥上，臉上也罕見地透出一絲血色。那幾塊軟糯醇香的紅燒肉和一小口暖身的小酒下肚，彷彿給他的身體注入一股生機。他看著坐在床邊的薛鋼，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欣慰，更有深不見底的探究。他緩緩開口，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
“小子……你這驚喜，一個接一個，讓老夫……都快接不住了。”他微微喘息，臉上露出難得的溫和笑意，“你看，你那邊還需要些什麼？庫房裡的東西，但凡你看得上眼的，只管去挑，不必客氣。”
薛鋼連忙擺手，態度誠懇：“大將軍言重了！這些東西您都付過錢了，算不得什麼。後面還有些吃食會陸續送來。”他心想，那邊村裡可還有著150頭豬的肉呢夠你們吃幾天的了。
“後面……還有？！”侍立一旁的張靈忍不住失聲問道。
“啊！有啊！”薛鋼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隨即想到正事，神情認真起來：“大將軍，飯食已畢，當務之急是城防。晚輩想立刻著手對城牆進行一些改裝。旨在增強防禦，減少守城將士的傷亡，還請大將軍允准。”
郭昕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沉吟片刻，緩緩道：“薛小兄弟有心了。不過……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你無官無職，指揮排程士卒，難免掣肘。這樣吧，老夫現在便任命你為‘果毅都尉’，協助老夫守禦龜茲城，你看如何？”
果毅都尉？薛鋼一愣。他完全不懂唐朝的官制，這“果毅都尉”是幾品？管多少人？職責是什麼？他一頭霧水，下意識就想婉拒這份“麻煩”。
郭昕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開口，便語重心長地補充道：“薛小兄弟，老夫知你淡泊。但此非常之時！若無官職，你如何號令三軍？將士們又如何能心悅誠服，唯你馬首是瞻？這‘果毅都尉’官職雖不算頂高，但在軍中也頗有分量，足以讓你便宜行事。守城禦敵，非一人之力可成，望你……莫要推辭！”
薛鋼心中轉念一想，郭昕的話點醒了他。是啊，自己光想著守城，沒有指揮權，想法再好也是空中樓閣。下面的人不聽令，甚至陽奉陰違，那再好的防禦工事也建不起來。他的目標清晰無比——守住龜茲！為此，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發號施令的身份，必不可少！
想通此節，薛鋼不再猶豫，鄭重抱拳：“謝大將軍信任！薛鋼領命，必不負所托！”
見薛鋼應下，郭昕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臉上笑容更深了幾分。他立刻轉向侍立一旁的崔顯，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久違的統帥威嚴：“崔顯！傳本帥將令：自即日起，薛鋼薛都尉之命，即本帥之命！龜茲城內所有將士，無論職階高低，必須全力配合薛都尉行事，不得有絲毫懈怠推諉！違令者——斬！”
“諾！”崔顯精神一振，抱拳應諾，聲音洪亮，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出去傳令。
薛鋼見安排妥當，便起身告辭：“大將軍安心休養，薛鋼這便去城頭佈置。”
看著薛鋼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張靈這才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未消的驚異和一絲憂慮，剛想開口：“大帥，這任命是否……”
郭昕並未睜眼，聲音低沉卻清晰地打斷了他，“張靈，你是不是認為，老夫此舉太過草率？將一個不知根底的小子，驟然提拔至果毅都尉之位，恐有不妥？”
張靈心中一凜，連忙躬身：“屬下不敢！大帥深謀遠慮，非屬下所能及。只是……屬下心中確有疑慮。此子來歷神秘，手段……更是匪夷所思。雖有大恩於我安西軍，但驟然授予軍權要職……”
“疑慮？”郭昕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投向張靈，“你的疑慮，無非是怕他心懷叵測，或能力不足，對吧？”他微微停頓，聲音帶著一絲蒼涼卻又無比清醒的力量，“可張靈啊，你告訴我，沒有他，沒有他帶來的這些糧食，我們還能撐多久？十天？半月？最終結局，不過是城破人亡，馬革裹屍罷了！”
張靈默然，郭昕的話如同重錘，敲在他心上。是啊，龜茲早已是絕境。
“如今，是他！是他帶來了糧食，帶來了寒衣，帶來了這……這如同神賜的美味！他點燃了將士們眼中熄滅的光！讓我們看到了……拖住吐蕃，甚至……等待一絲渺茫轉機的可能！”他看向張靈，眼神銳利，“值此生死存亡之際，只要能守住龜茲，能保住這滿城軍民，能多拖住吐蕃一日，便是天大之功！一個果毅都尉之職，又算得了什麼？如果他能擊退吐蕃，老夫這都護職位都可以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