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中軍大帳內,空氣彷彿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都護次仁多贊盤踞在主位那張碩大、威猛,卻更襯得他此刻臉色猙獰的完整虎皮之上。他低垂著眼瞼,濃密的眉毛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整張臉陰沉得幾乎能擰出墨汁來,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其他將領,無論是千夫長還是茹本,此刻都噤若寒蟬,恨不得將自己縮排地縫裡。他們太清楚這位以鐵血和嚴苛著稱的都護大人了。攻城器械付之一炬,先鋒精銳被那詭異的火雨燒得潰不成軍,士卒雖折損不算慘重,但士氣遭受的打擊卻難以估量——這一切都發生在次仁多讚的眼皮子底下。誰敢在這時候去觸碰這頭暴怒雄獅的鬍鬚?那純粹是嫌命長了。
沉重的死寂持續了許久,次仁多贊似乎終於從翻騰的怒火中找回了一絲理智。他猛地抬起頭,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過帳下諸將,那眼神冰冷刺骨,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失望。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而低沉:“其他人都出去吧,幾位茹本留下!”
這道命令如同赦令,讓那些將領如蒙大赦,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這座令人窒息大帳,只留下五位茹本(吐蕃高階軍事指揮官)。留下的五人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和無奈。他們也不想留在這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口旁,但都護的命令就是軍令,誰敢違抗。
帳內再次陷入令人難熬的沉默。次仁多贊依舊一言不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下虎皮冰冷的皮毛,眼神空洞地投向帳中燃燒的牛油火盆,跳動的火焰映在他瞳孔裡,卻點不燃一絲溫度。幾位茹本正襟危坐,大氣不敢出,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達瑪多倫身上。這位茹本素以人緣好、處事圓滑、善於察言觀色著稱,是公認的“和事佬”。此刻,大家求救般的眼神都傳遞著一個意思:快說點什麼,打破這該死的僵局!
達瑪多倫心中暗暗叫苦,但被眾人推到這個份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他清了清乾澀的嗓子,臉上擠出儘可能真誠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都護,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將此等小挫放在心上?唐軍不過是仗著城堅,又使了些旁門左道的手段,僥倖得逞一次罷了。下次,我等重整旗鼓,必能一鼓作氣,踏平龜茲!我就不信,那些唐人的骨頭,真是鐵打的不成?”
次仁多贊緩緩轉動眼珠,冰冷的目光落在達瑪多倫臉上,停留了片刻。就在達瑪多倫感覺後背都被冷汗浸透時,次仁多贊才從鼻腔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喘息,彷彿是壓抑的怒火被強行壓下去了一部分。他陰沉的臉色,似乎稍稍緩和了一絲。
達瑪多倫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忙趁熱打鐵,轉頭對著帳外大聲喝道:“來人!都護與諸位茹本大人勞心勞力,還不快弄些熱食酒水進來!怠慢了軍法從事!”
片刻,幾名士卒誠惶誠恐地抬進來一隻烤得金黃焦香、油脂滋滋作響的肥羊,還有幾壇散發著濃烈酒香的青稞酒。他們手腳麻利地為幾位將領面前的銀碗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又迅速將烤羊分割好,這才小心翼翼地躬身退了出去,彷彿逃離了猛獸的巢穴。
次仁多贊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一手手拿起面前的銀質酒壺,一手端起碗,仰頭便灌,喉結急促地上下滾動,辛辣的酒液灼燒著他的喉嚨和胸腔,彷彿要澆滅那團鬱結的怒火。三碗烈酒下肚,他蒼白的臉上才泛起一絲血色,緊鎖的眉頭也略微舒展,只是眼底的陰鷙依舊濃重。
看到都護肯喝酒,氣氛總算鬆動了一些。瑪祥布桑見狀,也連忙介面勸慰道:“都護明鑑,此番失利,我軍雖然折損了些雲梯器械,但是士卒損失遠小於之前的進攻。這已是不幸中之萬幸了。” 其他幾位茹本也紛紛點頭附和,說著“留得青山在”、“來日方長”之類的話。
然而,次仁多贊卻緩緩地搖了搖頭。他放下酒碗,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如刀,掃視著在座的每一位茹本。
“諸位,我們這次死的人是不多。但是,我們對唐軍,又造成了多少傷害?”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瞬間讓幾位茹本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他們回想起今日城下的景象,似乎真的沒看到幾個倒下的身影。己方的攻擊,竟似泥牛入海,徒勞無功!
次仁多贊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聲音愈發沉重:
“諸位,我們圍困龜茲城,已逾兩月。我吐蕃勇士折損已逾萬眾!每一次強攻,雖然慘烈,但總能撕開唐軍一道口子,總能讓他們付出相當的代價,總能聽到城頭傳來的慘嚎!可唯獨這一次……敗得如此徹底!如此憋屈!這意味著什麼?!”
幾位茹本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祥的預感。還是性格相對耿直的達扎巴傑茹本猶豫了一下,沉聲說道:
“都護,末將觀今日唐軍城頭,異狀頻出。那遍佈城牆、堅韌異常的‘銀絲’網前所未見;其箭矢之密集,遠超往日;還有那從天而降、遇物即燃的詭異火雨……這些,絕非龜茲殘兵往日所有!莫非……”說到這裡他自己都不由心中一顫,“莫非唐軍,已獲得了新的補給?”
“什麼?!”
“不可能!”
“補給?龜茲已是孤城絕地,插翅難飛!我軍重重圍困,連一隻鳥都飛不進去,他們如何獲得補給?!” 比桑多赤茹本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次仁多讚的目光死死盯住達扎巴傑,沒有立刻反駁,反而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動作沉重得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
“達扎巴傑說的,正是本都護心中所想。”
他環視眾人,眼神銳利如鷹,“那你們告訴我,這些前所未見的新式武器,是從哪裡來的?難道郭昕這老匹夫,過去一直將這些利器雪藏不用,專等今日才拿出來戲耍我們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