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放下茶杯，臉上的些許放鬆迅速被憂慮取代，他轉向郭昕，聲音低沉地稟報：“大將軍，昨日之戰，雖然得勝，但我軍損失慘重。初步清點，安西軍老兵……戰損二百二十一人，輔兵更是傷亡過半。”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如今龜茲城南門東側城牆坍塌嚴重，幾無險可守。只需再來一次猛攻，恐怕……這龜茲城，要守不住了！”
此言一齣，書房內剛剛因香茶而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凍結。所有人都想起了昨日那場慘烈至極的守城戰。若非薛鋼率援軍及時趕到，龜茲城此刻恐怕已是一片焦土，在座諸人被一股沉重的後怕和深深的憂慮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薛鋼默默地將水壺重新放到燒得正旺的柴火爐上，沉吟片刻，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郭昕身上，開口道：“城防之事，確是當務之急。這樣，我可以在龜茲留下一千兵馬，協助……”
“不可！”還沒等薛鋼把話說完，郭昕便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語氣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目光如炬的看著薛鋼：“小子，你的難處，老夫豈會不知？你襲破吐蕃，俘獲足有三萬之數！看守這些俘虜已是極大負擔，還要分兵駐守焉耆等要地，更要時刻提防吐蕃可能發起的報復性反擊。你麾下人馬已經捉襟見肘，豈可在龜茲，留下如此多能戰之兵？此事斷然不可！”
郭昕的分析一針見血，充滿了對全域性的考量和對薛鋼處體的體恤。薛鋼心中感動，知道郭昕所言非虛。他沉思片刻，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大都護思慮周全，是小子欠考慮了。這樣吧，我留下五百安西老兵，協助守城。他們熟悉此地情況，戰力可靠。至於被摧毀的城牆……”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自信：“我可以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暫時進行應急加固和修復，雖不能恢復舊觀，但足以在短期內抵禦一般性的進攻，為我們爭取到喘息之機。待到來年開春，冰雪消融，我們再召集民夫，徹底修復城牆不遲。”
“哦？你有辦法修復城牆？此言當真？須知築城絕非易事，尤其是這等嚴寒時節，泥土凍結，難以施工！”
不僅郭昕，張靈和其他將領也全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住薛鋼。修復城牆是眼下維繫龜茲存續最關鍵、也最讓人絕望的一環，薛鋼竟然說有辦法？
薛鋼面對眾人懷疑又期盼的目光，肯定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大都護放心，我所說的辦法，與尋常夯土築城不同。雖然只是臨時措施，但堅固程度應該遠超各位想象。這樣，我下午就親自帶人著手安排！到時候，你們親眼看到，自然就明白了！”
其他人見到薛鋼如此斬釘截鐵地說出這番話後，雖然心中仍有疑惑，但內心都是相信薛鋼的，便沒再追問下去。反正他們也沒什麼辦法，到時候看薛鋼是如何處理的。
這時張靈，忍不住開口問道：“薛都護，聽聞昨日宴席之上，您出手闊綽，贈送了無數珍貴之物與回鶻諸人，上至保義可汗，下至各部將領，幾乎人人有份，絲綢、琉璃杯、美酒……無一不是世間罕有的珍品。這……這是不是有點太過了？我安西軍如今百廢待興，自身尚需補給，如此厚贈，雖是為了結盟，但未免……”
張靈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在他眼裡那些東西是能換取無數糧秣、修復城牆、裝備軍隊的寶貴資源，如今卻像不要錢似的送給了外人，他實在難以完全理解。
郭昕這時候也捋著花白的鬍鬚，目光深沉地看向薛鋼，介面道：“是呀，小子。若非你之前一再堅持，甚至拍著胸脯保證必有深意，老夫看著那些好東西流水般送出去，心裡也跟刀割似的！現在回鶻人也送走了，你總該跟老夫和諸位，好好說道說道你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了吧？”
薛鋼聞言，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從容不迫的微笑。他並不急於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重新拿起已經再次沸騰的水壺，手法嫻熟地再次為眾人沖泡起工夫茶。氤氳的茶香再次瀰漫在書房中，稍稍沖淡了因質疑而略顯緊張的氣氛。
他一邊動作不停，一邊才慢悠悠地開口：“諸位，你們所說的那些‘珍貴之物’，在你們看來，確實精美絕倫，價值不菲。”
他頓了頓，將分好的茶湯再次推到每人面前，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語出驚人：“但對我而言，那些東西，實則微不足道。要多少，我便能提供多少，其成本之低廉，遠超諸位想象。可以說，除了運輸耗費些氣力，它們本身，根本不值什麼錢。”
“不值錢？” 張靈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清澈如水的琉璃杯，那美酒，哪一樣不是需要頂尖工匠耗費無數心力才能得到的寶物？怎麼可能不值錢？
薛鋼沒有直接解釋“不值錢”的來源，他知道這無法細說，而是話鋒一轉，將問題引向了更深層的戰略層面：“諸位請想一想，我們擊敗了吐蕃，如今的回鶻，已無強大的外敵，內部保義可汗權威正盛，並無強有力的挑戰者。可以說，他們外部暫無強敵，內部相對穩定。那麼，請問，那些手握兵權、習慣了透過戰爭獲取財富和榮耀的回鶻將領和貴族們，接下來會做什麼？”
他丟擲了問題，目光掃向在座的眾人，眼神中充滿了詢問？
卻不待眾人回答，便自問自答，“無仗可打，他們膨脹的慾望和精力無處發洩，必然會轉向內部，開始追求極致的享樂與奢靡！我們送給保義可汗的那些奢侈品，他回到汗庭之後，會忍住不向其他部落首領炫耀嗎？絕不會！而那些將領、貴族，看到可汗都在使用、追捧這些東西，他們會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