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那一家三口,辭別小院親友,我與芷若便在武當山腳的古鎮尋了一處清淨客棧住下。
白日里一路奔波、尋人安頓、別離致謝,諸事繁雜。待入夜之後,小鎮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沉沉,月色溫柔如水,灑在青瓦窗臺之上。古鎮夜深人靜,不聞兵戈殺伐,不聞豪強紛爭,唯有晚風穿巷、樹影輕搖,一派亂世難得的安寧祥和。
客房內燭火搖曳,暖意融融。
連日趕路風塵盡數褪去,世間喧囂盡數隔絕,偌大房間只剩我與芷若二人,相對靜坐,安然無事。
一路自杭州輾轉西行,那日在杭州街巷親眼目睹蘇家公子要強強搶民女的一幕,深深觸動了她。白天一路行路,身旁一直有外人在,心中的萬千思緒不便吐露。此刻四下無人,那份埋藏心底的後怕與惶惑,終於翻湧上來。
芷若靜坐燈前,素衣素雅,眉目清絕,只是眼底藏著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惘然與怯意。
她沉默良久,終究輕輕抬眸,看向我,聲音輕得像夜風拂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幾分藏了許久的不安。
她緩緩開口,輕聲問道:
“那日在杭州,親眼看見蘇家公子仗勢要強強佔尋常女子。我看著那女子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模樣,不由得便想起萬安寺那一夜。”
燭火映在她清澈的眼眸裡,微微晃動,似是牽動了舊人心結。
“當日萬安寺大亂,火勢滔天,群雄受制,元廷圍困,絕境之中,宋青書步步逼我,欲要強逼我依從、毀我清白。”
她聲音極輕,帶著一絲過往驚魂未定的顫抖:
“那時我身陷絕境,前路全無。若是……若是那日我無力掙脫,未曾守住名節,被宋青書玷汙清白。或是我為保峨眉顏面、守自身貞潔,當場以死明志、血濺萬安寺。”
她抬眸定定望著我,眼底藏著深埋心底、從未問出口的忐忑。
“楊郎,你老實告訴我。”
“倘若當初真的那般結局——我要麼被辱失身,要麼身死赴義。你……會嫌棄我嗎?會怨我、怪我,會心生芥蒂,再也不像如今這般待我嗎?”
她生於峨眉、長於峨眉,自幼受名門禮法薰陶,一生最重清白名節、道義風骨。
名節二字,於她而言,重於性命。
當日萬安寺之危,是她這一生最靠近毀滅、最靠近屈辱的一刻。縱然最終安然脫身、守得無瑕,可那份絕境恐懼、那份對世俗流言、對情愛隔閡的不安,自杭州目睹強搶一事之後,便時時縈繞心頭,今夜終於忍不住,親口問出這句最怯、最怕、最不敢聽答案的真心話。
燭火微微跳躍。
我靜靜看著她清澈又不安的眼眸,看著她清冷外表下藏著的柔軟與卑微,心中瞬間酸澀一片,萬般情緒翻湧不休。
我緩緩抬手,輕輕覆上她微涼的手背,掌心溫熱、力道安穩,將她所有不安穩穩接住。
我望著她眼底深處的迷茫忐忑,一字一句,深情鄭重,字字入心:
“芷若。”
“我絕不會嫌棄你。半分都不會。”
我的聲音低沉溫柔,卻無比篤定,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敷衍。
“世人看女子,最重清白名節、皮囊無瑕。可我喜歡你,從來不是喜歡一具乾淨無垢的軀體,不是喜歡外人眼中完美無瑕的峨眉高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