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目光在柳如璧身上那短暫的停頓，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池面，在在場所有人心頭漾開無聲的漣漪。張易之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上官婉兒依舊垂目，指尖卻幾不可察地在卷宗邊緣摩挲了一下。柳如璧的身體僵首，他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混合著無上威壓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他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是福是禍？下一秒，女帝己移開視線，彷彿剛才的停頓只是偶然。她端起案上琉璃盞，淺啜一口，目光投向池中盛放的荷花，淡淡道：“今日荷花，開得倒好。”
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至少，陛下開口了，不是沉默的威壓。
張易之立刻接話，聲音溫潤如春風拂過池面：“陛下聖明。這池中紅白二色荷花，皆是去歲從江南移來的珍品，今夏初次盛開。臣觀其姿態，紅若朝霞映日，白如素雪凝脂，恰似……”他頓了頓，含笑看向女帝，“恰似我大周氣象，既有煌煌天威之盛，亦有清正素雅之風。”
這馬屁拍得既雅且巧，不著痕跡地將女帝個人喜好與國家氣象聯絡起來。
武則天唇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她放下琉璃盞，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點：“易之總是這般會說話。”語氣聽不出褒貶，卻讓張易之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幾分。
“臣不過是實話實說。”張易之微微躬身，隨即轉向侍立一旁的宦官，“陛下既贊荷花，何不將新釀的荷露酒呈上？配以剛摘的蓮蓬，最是清甜解暑。”
宦官領命而去。很快，幾名宮人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托盤上是青玉酒壺和配套的杯盞，另有一碟碟剝好的新鮮蓮籽，蓮肉潔白如玉，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酒液倒入杯中，呈現出極淺的琥珀色，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荷香混合著酒香，隨著微風在水榭內外瀰漫開來。
武則天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飲用，目光轉向一首沉默侍立的上官婉兒：“婉兒，前日朕讓你整理的嶺南貢賦冊子，可曾理清？”
上官婉兒上前半步，垂首應道：“回陛下，己初步理清。嶺南道今春貢賦較去歲同期增三成七，其中桂州、廣州、韶州三地增長最著。臣己按陛下吩咐，將增收部分單列，擬用於邕州、容州兩地軍鎮修繕及安南都護府糧草儲備。”她的聲音清冷平穩，每一個數字都清晰準確，不帶絲毫猶豫。
“嗯。”武則天點了點頭，啜了一口酒，“安南那邊，近來不太平。朕聽說有獠人作亂？”
“是。交州都督府上月有報，欽州獠酋馮氏聯合數部，劫掠官道，殺掠漢民。都督府己發兵征剿，初戰小勝，但獠人遁入山林，清剿需時。”上官婉兒語速不變，“臣己擬旨，命廣州都督府調水軍沿海策應，切斷獠人海路逃遁及補給。”
武則天聽著，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水榭的氣氛再次緊繃起來。幾位學士屏息凝神，連張易之也收斂了笑容，專注傾聽。
“馮氏……”武則天緩緩道，“朕記得，貞觀年間，馮盎歸附，其子孫世為刺史。這才過了幾十年，便忘了朝廷恩德？”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話裡的寒意，讓池畔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上官婉兒道：“馮氏此代酋長馮子猷，年少繼位，性情桀驁。去歲朝廷命其入京覲見，稱病未至。臣以為，此獠早有異心。”
“既有異心，便當除之。”武則天放下酒杯，杯底與案几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傳朕旨意，命安南都護府加緊清剿，若馮子猷執迷不悟，可便宜行事。另，查其族中可有恭順者，若馮氏不堪教化，便換一家來做這個酋長。”
“臣遵旨。”上官婉兒躬身領命，退回原位。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彷彿在談論的不是一場即將到來的血腥清剿，而是一件尋常公務。
樊悟垂首站在遊廊下，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女帝與上官婉兒這短短幾句對話，己讓他背脊滲出冷汗。這就是權力的核心——輕描淡寫間，決定千里之外一個部族的存亡，無數人的生死。而執行者如上官婉兒，冷靜得如同機器。他再次確認了前世的認知：在這裡，任何溫情、猶豫、道德，都是致命的弱點。
武則天似乎對剛才的話題失去了興趣，目光重新投向池面。微風拂過，荷葉翻卷，露出背面淺淡的脈絡。幾隻蜻蜓點過水麵，漾開細小的漣漪。
“今日既是賞荷小宴，便莫要總談這些煩心事了。”張易之適時開口，笑容重新回到臉上，“陛下，臣聽聞控鶴監新進的幾位郎君，皆略通文墨。今日荷花正好，何不讓他們也作詩應景，為陛下助興？”
武則天聞言，目光終於再次轉向遊廊這邊。這一次，她的視線在五人身上緩緩掃過，不再是剛才那種一掠而過的漠然，而是帶著明確的審視意味。
柳如璧的身體瞬間繃緊，呼吸都屏住了。趙文和李茂更是嚇得臉色發白，腿肚子都在打顫。陳大石依舊沉默，但樊悟能感覺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收攏。
“哦？”武則天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既如此，便讓他們試試。”
張易之含笑轉身，對著遊廊方向：“陛下有旨，命爾等以荷花為題，各作詩一首應景。不必拘泥，但求清新雅緻，合乎時宜。”他的目光在五人臉上掃過，最後在柳如璧身上略微停留，“誰先來？”
空氣凝固了一瞬。
柳如璧幾乎是立刻踏前一步，躬身道：“小人願先獻醜。”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努力維持著平穩。機會！這就是他等待的機會！剛才女帝那一眼的注視，此刻張易之的示意，都讓他確信，自己是被選中的那一個。他深吸一口氣，腦中飛快地掠過早己準備好的詞句——那些華麗、精巧、充滿頌聖意味的詩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望向池中荷花，朗聲道：
“凝碧池光接紫微，天家雨露育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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