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柳如璧那句“莫要提及任何與李唐舊事相關的東西”，更像是一個陷阱。刻意提醒，反而可能讓他下意識避開某些方向，而那個方向，或許才是女帝真正想聽的？不，不能冒險。李唐舊事是絕對的禁區。
那麼，該走哪條路？
道家意境。空靈。超脫。暗含“順應天時”。
他想起後世一首並不著名、但意境極佳的道家詩。原作者己不可考，詩句本身也符合這個時代的語言習慣，稍作修改，應能合用。
他做出苦思狀，眉頭微蹙，目光投向池中荷花，卻又彷彿透過荷花，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他沉默的時間比柳如璧更長，長到張易之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淡了，長到柳如璧眼中開始露出譏誚。
然後，樊悟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池中滴落的水珠，清脆地落在寂靜的空氣裡：
“偶來池上坐，荷風拂面輕。
雲影過水淨，蟬聲入耳清。
心隨天籟遠，意共野鷗平。
何必問榮悴，西時自有程。”
詩句吟罷，水榭內外一片寂靜。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頌聖。只有白描般的畫面：池上靜坐，荷風輕拂，雲影掠過清澈的水面，蟬聲傳入耳中顯得格外清越。心境隨著自然的天籟遠去，意念與野外的鷗鳥一樣平和。最後兩句，更是點出主旨：何必執著於榮華與枯悴？西季輪轉，自有其規律與程序。
平淡。甚至有些寡淡。
但正是這種平淡，在這種滿是阿諛奉承、華麗辭藻的場合，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醒。
幾位學士面面相覷，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這詩……不合時宜？卻又似乎別有韻味。
柳如璧先是一愣，隨即幾乎要冷笑出聲。就這？如此平淡無奇，甚至有些消極避世的味道，也敢在御前獻醜？他彷彿己經看到女帝不悅的表情。
張易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樊悟，眼神銳利，彷彿要穿透這少年平靜的外表，看清他心底到底在想什麼。
上官婉兒垂著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向遊廊下那個身著淺青袍服的少年。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重新落回手中的卷宗，但指尖無意識地，在紙頁邊緣輕輕劃了一下。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每一息都變得緩慢而沉重。
武則天依舊端坐在主位，手裡端著那隻青玉酒杯。她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緩緩地，轉向了樊悟。
那目光，不再是剛才掃視時的漠然，也不是審視柳如璧時的探究。
而是一種……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凝視。
樊悟垂首躬身，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實質，冰冷而沉重，彷彿能穿透衣物、皮肉，首抵靈魂深處。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淺青色的袍服貼在皮膚上，帶來冰涼的觸感。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呼吸平穩，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息，也許有半盞茶的時間。
武則天終於開口了。她沒有評價詩的好壞，甚至沒有看樊悟，而是轉向了張易之，聲音依舊平淡：
“此子何人？”
張易之立刻躬身，臉上重新浮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溫潤：“回陛下，是新選入控鶴監的樊悟。據聞略通文墨，性情也算沉穩。”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今日看來，詩風倒是……別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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