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風帶著水汽拂過遊廊，吹乾了樊悟後背的冷汗，卻吹不散心頭那沉甸甸的壓迫感。遠處假山後傳來隱約的談笑聲，張易之清朗的嗓音時而響起，引導著女帝觀賞的方向。一名宦官小跑著過來，對仍站在原地的五人低聲道：“陛下移步東側賞並蒂蓮，爾等隨行侍候，保持十步距離，不得喧譁。”柳如璧第一個反應過來，整了整衣襟，快步跟上宦官的腳步，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再次剜了樊悟一眼。陳大石沉默地邁步，趙文李茂慌忙跟上。樊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翻騰的思緒，邁開腳步，融入那行淺青色的身影，向著池東那片更茂密的荷花深處走去。卵石小徑在腳下延伸，溼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愈發濃郁的荷香，前方，木製棧橋的輪廓在枝葉掩映中若隱若現。
一行人沿著池邊蜿蜒前行。
武則天走在最前，張易之虛扶在她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姿態恭敬而親近。上官婉兒落後一步，與幾位學士、宗室子弟並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再往後，是隨侍的宦官宮女，最後才是樊悟等五人。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凝碧池上，波光粼粼。池東側的荷花果然開得更加繁盛，層層疊疊的荷葉幾乎鋪滿了水面，粉白相間的花朵從葉間探出，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甜膩的芬芳，混合著水汽和泥土的腥氣。
“陛下請看，”張易之的聲音溫潤地響起，他指向池中一處，“那幾株便是並蒂蓮，今年開得尤其好，一莖雙花，紅白相映，實為祥瑞之兆。”
武則天停下腳步，順著他的指引望去。
樊悟也抬眼看去。在離岸約三西丈的水面中央，幾株荷花確實與眾不同——一根花莖上並生著兩朵花，一朵嫣紅如霞，一朵潔白似雪，緊緊依偎，在碧葉襯托下格外醒目。陽光照在花瓣上，彷彿給它們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確是不錯。”武則天看了片刻，淡淡道，“並蒂蓮雖少見，卻也並非絕無僅有。前年洛陽南郊的荷塘裡，似乎也出現過幾株。”
張易之笑容不變：“陛下記得清楚。只是那南郊的並蒂蓮，開在野塘之中，無人照料，不過數日便凋零了。哪像這御園中的，有專人看護，水土豐美，方能開得這般長久圓滿。可見祥瑞也需遇明主，得其所哉，方能顯其真意。”
這話說得巧妙，既捧了女帝，又不著痕跡地將“祥瑞”與“明主”聯絡起來。
武則天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向前走去。
一行人沿著池邊棧道緩緩移動。棧道是木製的，寬約五尺，兩側有及腰的欄杆，漆成暗紅色，因常年受水汽浸潤，有些地方的漆皮己經微微剝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質。腳下木板傳來輕微的“吱呀”聲，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
樊悟跟在隊伍末尾，目光掃過周圍環境。
池水在棧道下方緩緩流動，清澈見底，能看見水草隨著水流輕輕擺動，偶爾有魚兒倏忽遊過，帶起一串細小的氣泡。棧道兩側的荷葉幾乎觸手可及，巨大的葉片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荷花的香氣在這裡變得更加濃郁，幾乎有些燻人。
他的心跳漸漸平復下來，但精神依舊緊繃。剛才御前作詩的那一幕還在腦海中反覆回放——女帝那平靜的凝視，張易之那意味深長的評價，柳如璧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刺著他的神經。
不能放鬆。
絕對不能。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環境上，觀察著每一處細節。這是前世養成的習慣——在危機西伏的宮廷裡，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致命。
棧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延伸向池心一處小小的觀景平臺。平臺三面環水，只有一條棧道相連，視野開闊，確實是賞景的好地方。但樊悟的目光，卻被棧道拐彎處的一小段路面吸引住了。
那裡，木板顏色深暗，與周圍乾燥的淺褐色形成鮮明對比。
是水。
晨露？還是池水濺上來的？
樊悟的腳步微微一頓。前世零碎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突然被啟用——某個模糊的畫面閃過腦海：也是這樣的木棧橋，也是溼滑的路面，一個端著托盤的宮人腳下一滑，托盤飛了出去，杯盞碎裂的聲音驚動了正在賞景的女帝……然後，是淒厲的慘叫，是血肉模糊的杖刑，是那個宮人再也沒能站起來的身影。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記不清了。前世的記憶本就混亂，很多細節都模糊不清。但那種恐懼感——因微小失誤而招致滅頂之災的恐懼——卻清晰得如同昨日。
樊悟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抬眼看向前方。
武則天己經走到了拐彎處，距離那段溼滑的路面，不過三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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