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悟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經過那段溼滑路面時，他刻意放慢了腳步，低頭看去。木板表面確實溼滑，幾處接縫處甚至積著淺淺的水窪。若是女帝剛才一腳踏上去，以她年事己高、步履本就緩慢的情況，即便不摔倒，踉蹌一下也是極有可能的。
而一旦發生那種事……
樊悟不敢再想。
他跟著宦官，沿著乾燥的小徑走向觀景平臺。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剛才那一幕在腦海中反覆回放——自己的踉蹌，那聲驚呼，跪伏請罪，說出“夢兆”……每一個細節都像刀鋒一樣，刮擦著他的神經。
太險了。
但似乎……賭對了？
女帝沒有追究他的“失儀”，反而因為他那句“夢兆”，避開了溼滑的路面。那句“以後走路當心”，聽起來像是責備，但結合語境，更像是一種……默許？或者說，是某種程度的認可？
樊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在懸崖邊上走了一步。而這一步，比剛才作詩那一步，更加兇險。
“夢兆”之說，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不過是一個宮人因夢境而心神不寧，失儀驚駕，情有可原。往大了說，那就是“妖言惑眾”“妄言天機”，是足以掉腦袋的大罪。
女帝會怎麼想？
張易之會怎麼想？
還有柳如璧，還有上官婉兒，還有那些在場的所有人……
樊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觀景平臺到了。
武則天己經站在欄杆邊，眺望著池中那幾株並蒂蓮。張易之陪在她身側，低聲說著什麼，偶爾指向池中某處。上官婉兒等人站在稍遠些的地方，保持著安靜。
樊悟五人被引到平臺邊緣，垂首侍立。
風從池面吹來，帶著水汽和荷香，吹動了眾人的衣袂。陽光灑在女帝淺金色的袍服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讓她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光暈之中，威嚴而遙遠。
樊悟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淺青色的布鞋，己經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邊緣還有些溼痕。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來自張易之，來自柳如璧，或許……也來自女帝？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武則天終於轉過身，淡淡道：“回吧。”
“是。”張易之躬身應道。
一行人又沿著來路返回。
這一次，樊悟走在隊伍中，能明顯感覺到氣氛的變化。柳如璧不再走在他前面，而是刻意落後了半步，與他並行，目光時不時掃過來，冰冷而怨毒。趙文和李茂則躲得更遠，彷彿他身上有什麼瘟疫似的。只有陳大石，依舊沉默地走著，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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