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字痕深淺不一，邊緣似有鑿跡，然天色昏暗，未敢細察。”
這幾行批註，像是某個心存疑慮的小吏私下記錄，未被正式錄入，卻不知為何留在了副本的縫隙裡。
樊悟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是證據。雖然零碎，雖然隱晦，但指向明確——這塊被武則天奉為天賜、甚至因此改元的“瑞石”，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人為製造的騙局。
而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吱呀——”
閣樓的門被推開了。
樊悟幾乎是本能地將那捲奏報合攏，塞回箱子底層，然後迅速拿起旁邊一卷無關緊要的《地方物產志》，攤在案上，做出正在查閱的樣子。
腳步聲緩慢靠近。
孫主事的身影出現在光影交界處。他看了一眼樊悟手中的書卷，又看了一眼那個被開啟的箱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快得讓人抓不住。
“在看什麼？”孫主事問，聲音依舊沙啞。
“回主事，在查一些地方物產的記載，想著或許對編纂《三教珠英》有些參考。”樊悟起身，恭敬回答。
孫主事走到箱子旁，低頭看了看裡面散亂的卷宗。他枯瘦的手指在箱沿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空洞的“篤篤”聲。
“這些是舊檔。”他緩緩說道，“大多是地方呈報的副本，沒什麼用，堆在這裡有些年頭了。”
樊悟點頭：“小子明白。方才整理時隨手翻看，覺得有些風土記載倒也有趣。”
孫主事抬起頭，看向樊悟。那雙古井般的眼睛，此刻似乎深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閣樓裡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然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小樊子。”
樊悟心中一凜。這是孫主事第一次這樣叫他。
“這裡書雜。”孫主事慢慢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有些東西，看了，就忘了。莫要亂說，莫要多想。在這宮裡……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的目光落在樊悟臉上，那目光裡有警告，有提醒，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憐憫？
樊悟立刻躬身，聲音誠懇：“小子謹記主事教誨。今日只是整理舊檔，所見不過尋常文書，並無特別。”
孫主事盯著他看了幾息，終於點了點頭。
“收拾一下，時辰差不多了。”他說完，轉身走向自己的小几。
樊悟深吸一口氣，將《地方物產志》放回書架，然後開始收拾散亂的卷宗。他的動作平穩，但心跳卻還未完全平復。孫主事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這幾日因沉浸書海而略微鬆弛的神經。
他知道得太多了。
關於那塊石頭，關於祥瑞的真相，關於這個時代華麗表象下的暗流。而在這個地方，知識，尤其是不能被公開的知識，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黃昏時分，樊悟離開了藏書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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