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璧腳步一頓，回過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走在前面的武則天，也停下了腳步。
女帝緩緩轉過身，目光先落在菊叢上，停留片刻，然後移向樊悟。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依舊銳利如鷹，目光落在人身上，像有實質的重量。
“你認得此菊？”武則天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還知暖泉？”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張易之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他側過頭，看向樊悟，眼神里閃過一絲審視。柳如璧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發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老花匠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
樊悟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恭敬。他抬起頭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一絲努力回憶的神情：
“回陛下，小人……小人少時隨家父遊歷，曾在南山寺寄居數月。寺中有位老僧，酷愛蒔花，院中便種有此菊。小人常去幫忙澆水，聽老僧提過，此菊名‘金龍探爪’，性喜暖，需用南山暖泉之水澆灌，花期雖晚，但開時極妍。”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方才見這菊形態相似，故妄加猜測。若有不妥，請陛下恕罪。”
秋風拂過菊圃，帶起一陣沙沙聲響。幾片早凋的菊花瓣被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緩緩飄落。遠處傳來鳥雀的鳴叫，清脆而遙遠。
武則天看著樊悟，看了很久。
久到張易之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久到柳如璧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久到樊悟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然後，女帝緩緩開口：
“南山寺……朕記得，寺後確有一眼暖泉。”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里多了一絲什麼。那是一種探究，一種興趣，一種久居高位者突然發現新鮮事物時的微妙情緒。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武則天問。
“回陛下，家父原是洛陽城中的小商人，經營布匹生意。”樊悟垂眼答道，“小人少時體弱，家父便常帶小人外出遊歷，說是多見山水，可強身健體。”
“商人子弟，卻讀過書？”
“家父雖為商賈，卻敬重讀書人。小人幼時，家父便請了先生教習識字，只是資質愚鈍，所學甚淺。”
武則天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叢“金龍探爪”，看了片刻，然後對張易之說：
“張郎，你手下這孩子，倒是個有心的。”
張易之立刻躬身：“陛下謬讚。樊悟入宮時日尚短，許多規矩還不懂，能得陛下垂詢，己是天大的福分。”
“嗯。”武則天應了一聲，邁步繼續往前走，“走吧，去前面看看。”
張易之連忙跟上，柳如璧也快步追了上去。樊悟落在最後，經過老花匠身邊時，他瞥見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那眼神里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擔憂。
樊悟收回目光，跟上隊伍。
一行人沿著石板路繼續前行，穿過一片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投下斑駁的光影。前方出現一座亭子，建在水邊，飛簷翹角，朱漆欄杆。亭中己擺好了茶點，兩個宮女垂手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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