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樹葉在風中顫抖，最後一片葉子終於飄落，在暮色中劃出一道枯黃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樊悟站在暖閣外間的窗邊，袖袋裡的紙片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他的皮膚。那個“王”字和“誤”字在腦海中反覆浮現，與今天御花園發生的一切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模糊而危險的網。
柳如璧還站在自己的案几前，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從御花園回來的路上，柳如璧一句話都沒有說，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內間的門依舊緊閉。
樊悟能聽見門後隱約的說話聲——張易之的聲音，平穩而低沉，偶爾夾雜著另一個聲音，聽不真切。他們在說什麼？關於今天的事？關於他？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夕陽的餘暉己經完全消失，天空從暖金色轉為深藍色，幾顆早亮的星子在天邊閃爍。秋風穿過窗縫，帶來夜晚的涼意，混著遠處傳來的晚鐘聲，在宮殿間迴盪。
今天在御花園，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在腦海中反覆回放。
當武則天指著那株“金龍探爪”菊，問他是否見過時，他幾乎是本能地躬身，做出惶恐又努力回憶的樣子：
“回陛下，小人……小人少時隨家父遊歷，曾在南山寺寄居，聽寺中老僧提過此菊習性，需暖泉滋養，花期稍晚卻極妍。方才見其形態相似，故妄加猜測，陛下恕罪。”
聲音要顫抖，但不能太過；姿態要卑微，但不能顯得懦弱；解釋要合理，但不能太完美。
他記得自己說完後，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凝滯。
張易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冰冷的刀，緩緩劃過。
柳如璧站在他身側，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
而武則天——
女帝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是好奇？是審視？還是……興趣？
“嗯。”武則天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御花園都安靜下來。她轉過身，看向張易之：“你倒是個有心的。張郎，”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你手下這孩子，不僅識文斷字，還通些草木之性。”
張易之立刻躬身，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是，樊悟是比旁人安靜好學些。”
那笑容很完美，但樊悟能看見他眼底深處的警惕。
就像一頭猛獸，突然發現領地內出現了一隻陌生的動物——雖然看起來弱小無害，但終究是個變數。
柳如璧站在一旁，臉色己經有些僵硬。
樊悟用餘光瞥見他攥緊的手指，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那張總是溫潤如玉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僵硬。
嫉妒。
那是赤裸裸的嫉妒，混合著危機感，像毒蛇一樣在他眼底盤旋。
樊悟低下頭，做出更加惶恐的姿態：“小人愚鈍，只是碰巧記得，不敢當陛下謬讚。”
“碰巧記得？”武則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勾起，“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碰巧。”
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但那一刻，樊悟知道，他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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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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