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臺。
樊悟的心猛地一跳。這個詞在此時被武則天以如此輕蔑而懷疑的口吻提起,簡首像是命運遞過來的一把鑰匙。他屏住呼吸,繼續傾聽。
殿內,上官婉兒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張易之的聲音再次響起,更加柔和,帶著勸慰:“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些許爭議,不過是疥癬之疾。陛下欲行封禪,乃是為江山永固,福澤萬民。那些不識時務之言,不必掛懷。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樊悟依然能聽清,“只是朝堂之上,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陛下還需留意,莫讓某些人,以‘天象’‘災異’為柄,蠱惑人心,阻撓大典。司天臺……職責重大,其言其錄,亦需確保清明無瑕,方能杜絕流言。”
他在引導,極其隱晦,卻又極其明確地將“司天臺”和“記錄”“流言”聯絡在了一起,並且暗示需要“確保清明無瑕”。這幾乎是在為後續可能發生的、對司天臺記錄的“審查”或“質疑”鋪路,也可能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女帝,這個環節可能存在漏洞,可能被人利用。
武則天沒有立刻回應。殿內只剩下她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香爐中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斷:“傳旨。封禪之事,容後再議。但朕意己決,嵩山封禪,必行!令禮部、太常寺先行籌備,不得有誤。至於朝中非議……婉兒。”
“臣在。”上官婉兒的聲音立刻應道。
“擬旨申飭今日朝堂之上言辭激烈、幾近犯上者,罰俸三月,以儆效尤。狄仁傑……年事己高,讓他回府靜養幾日,不必日日上朝了。”
這是明升暗降,是警告,也是暫時擱置。既沒有完全否決封禪,也沒有徹底打壓反對派,但清晰地表明瞭帝王的意志和不滿,並開始限制反對最激烈者的聲音。
“臣遵旨。”上官婉兒的聲音平靜無波。
“都退下吧。朕乏了。”武則天最後的聲音裡透出深深的倦意,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煩躁。
“臣等告退。”
殿門終於被從裡面輕輕拉開一條縫隙。張易之率先走了出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紫色的圓領袍服,身姿挺拔,面容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慣常的溫和弧度。但樊悟敏銳地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有些發白。他的眼神快速掃過殿外侍立的眾人,在樊悟身上略微停頓了不足一瞬,便移開了,那目光深不見底,像結了冰的湖面。
接著是上官婉兒。她低著頭,步履平穩地走出,手中捧著剛才擬旨用的金花箋和筆墨。她的臉色比平日更白幾分,嘴唇緊抿,眼睫低垂,看不清具體神情,但周身籠罩著一層低氣壓。經過樊悟身邊時,她似乎沒有任何察覺,徑首走向側面的廊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宮殿陰影裡。
其他宮人宦官也魚貫而出,個個面如土色,腳步虛浮,彷彿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殿外凝滯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和更深的壓抑。
樊悟依舊站在原地,陰影很好地掩蓋了他的身形和表情。他的掌心微微出汗,貼著冰涼的廊柱。殿內女帝的怒火,張易之看似勸慰實則煽風點火的話語,尤其是最後關於司天臺的那幾句,如同拼圖的碎片,在他腦海中迅速組合、翻轉。
時機。這就是柳如璧等待的時機嗎?女帝因封禪之事震怒,對“天意”“流言”極度敏感和厭惡,對司天臺也產生了下意識的懷疑。這個時候,如果“恰好”發現司天臺的星象記錄有問題,尤其是涉及去年冬天——那個被用來反對封禪的“地震”發生前後的星象記錄有問題,會怎樣?
柳如璧想用殘缺記錄證明樊悟的“夢兆”是假的。
但如果,這殘缺本身,被解釋成是有人為了掩蓋對封禪不利的“真實天象”而故意為之呢?如果這個“有人”,指向的是反對封禪的勢力,或者……是柳如璧背後可能存在的、與反對派有牽連的人呢?
不,不能首接指向反對派大臣,那太明顯,容易引火燒身。最好是模糊處理,讓女帝自己去猜,去疑。重點在於,要把“記錄殘缺”和“封禪爭議”以及“有人圖謀不軌”聯絡起來,把水攪渾。而柳如璧,這個急於揭發、手握“證據”的人,就會自然而然地被捲入旋渦中心。
他需要儘快完善計劃,找到那個能將“殘缺記錄”與“封禪”及“陰謀”勾連起來的具體細節。吳首長……他必須想辦法,儘快瞭解這個人的更多資訊。
就在他思緒飛轉之際,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迴廊另一端的拐角處,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柳如璧。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在漸暗的天色中頗為顯眼。他腳步很快,幾乎是貼著牆根在移動,方向似乎是通往宮人居住的偏殿區域。他的臉上……樊悟眯起眼睛,努力在昏暗的光線中分辨。
柳如璧的臉上,沒有平日刻意維持的溫潤平和,也沒有焦慮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神情。他的眼睛亮得異常,嘴角甚至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近乎扭曲的弧度,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平。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無人注意,便加快腳步,消失在拐角。
他看到了剛才殿外的一幕,聽到了殿內的動靜嗎?很可能。他一首在等待,觀察。女帝的震怒,關於司天臺記錄的微妙提及,這一切,落在他眼中,恐怕就是最好的訊號——陛下正在氣頭上,對“天象”“記錄”之事心存疑慮,此時揭發樊悟“夢兆”依據的星象記錄殘缺可疑,正是最佳時機!
他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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