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對方既然佈下了陷阱,就必然有後續動作。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後天,也可能是某個“恰到好處”的時機。他必須搶在前面。
首先,要弄清楚這張紙到底是誰放的,以及自己“病”中及復值頭兩日,有誰接近過自己的書案。這需要信心。
高力士!
樊悟立刻想起那個聰明伶俐的小宦官。他們之間有約定,若需聯絡,可在送藥碗時留下特定暗號。他“病”中這幾日,送藥的都是那個面生的年輕內侍,高力士並未出現。但今日他“病癒”復值,按例晚間可能會有醫官或宦官來回訪檢視恢復情況,或許是個機會。
他迅速起身,走到窗邊的小案前。案上放著他昨日用過的藥碗,還沒來得及收走。碗底還有一點褐色的藥渣。樊悟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碗沿內側,一個不起眼的位置,輕輕劃了三道短促的、幾乎看不見的平行劃痕——這是“急需見面,有要事”的暗號。他將碗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他開始仔細回憶那張紙上的具體內容。除了那些敏感字眼,還有什麼?筆跡呢?他當時太震驚,只來得及看清內容,沒來得及細辨筆跡。但隱約記得,那字跡工整中帶著一絲刻意的板正,不像張易之那種飄逸風流,也不像柳如璧的溫潤秀雅,倒像是……像是刻意模仿某種公文書寫體?
還有紙張。那紙質地普通,是宮內書吏常用的那種略帶黃色的竹紙,並不特殊。墨也是普通的松煙墨。這意味著,很難從物料上追查來源。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
樊悟心頭一跳,迅速調整表情,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高力士。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慣常的、恭敬中透著機靈的笑容:“樊公子,奴婢奉膳房之命,給您送晚膳來了。醫官吩咐,您病體初愈,飲食需格外精細些。”
樊悟側身讓他進來,目光迅速掃過門外——無人。他關上門,轉身時,高力士己經將食盒放在桌上,正背對著門,動作麻利地往外取飯菜。同時,他用極低、極快的聲音說道:“公子,碗沿劃痕奴婢看到了。可是有急事?您‘病’中這幾日,書閣那邊,張奉宸和柳公子都去過,趙錢二人照常當值,陳老大多時候在打盹。還有……約莫兩日前午後,柳公子曾獨自在書閣待了約半個時辰,說是整理張奉宸要的文書,當時趙錢二人被支去內府書庫取書了。”
樊悟心臟猛地一沉。柳如璧!獨自在書閣待了半個時辰!時間對得上!而且趙錢二人不在場!
“還有誰?”樊悟也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明面上就這些。”高力士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放在樊悟面前,聲音壓得更低,“但奴婢聽說……只是聽說,您病倒那日,張奉宸似乎心情不大好,在裡間摔了個茶盞。另外,上官才人那邊,這幾日往控鶴監這邊走動似乎比往常頻繁了些,但具體見了誰,不清楚。”
張易之摔茶盞?是因為他“病倒”打亂了什麼計劃?還是因為別的?上官婉兒頻繁走動……是巧合,還是她也察覺到了什麼?
資訊碎片在腦中拼湊,但依舊模糊。柳如璧的嫌疑最大,但張易之絕對脫不了干係。甚至,這可能就是張易之授意、柳如璧執行的一次試探或陷害!
“我知道了。”樊悟點點頭,拿起筷子,做出要用膳的樣子,“力士,有件事,你務必幫我留意。”
“公子請吩咐。”
“從今日起,格外留意有誰接近我在書閣的案頭,尤其是翻動我案上的書籍,特別是……”樊悟頓了頓,“特別是那些不常翻閱的、厚重的典籍。若有任何異常,哪怕再細微,立刻想辦法告訴我。還有,我‘病’中那幾日,有誰進過書閣,動過我的東西,也儘量打聽。”
高力士眼神一凝,顯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鄭重地點頭:“奴婢明白。公子放心,奴婢會小心行事。”
“你自己也要當心,莫要引人注意。”樊悟叮囑道。
“奴婢省得。”高力士將食盒裡的兩碟小菜也擺好,後退一步,“公子慢用,奴婢稍後來收碗筷。”
高力士離開後,樊悟坐在桌前,對著熱氣嫋嫋的粟米粥,卻毫無食慾。他強迫自己喝了幾口,溫熱的粥滑入胃中,帶來些許暖意,但心頭的寒意卻更重了。
柳如璧……如果真是他,他的目的是什麼?僅僅是嫉妒,想用這種狠毒的方式除掉自己?還是受了張易之的指使?張易之又想得到什麼?測試自己的反應?還是己經決定要對自己下手,提前埋設罪證?
如果是後者……那這張紙,很可能只是開始。對方一定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來“發現”它。這個時機,可能是某次突然的檢查,可能是女帝心情不佳之時,也可能是……自己“不小心”犯了其他錯誤,兩罪並罰。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首先,那張紙不能留在《華嚴經疏鈔》裡太久。那本書雖然不常翻閱,但並非絕對不會被翻動。萬一哪天張易之或其他人突然要查證某個佛經典故……他必須儘快將其轉移到更安全、或者……更“合適”的地方。
其次,他必須更加謹慎自己的言行。從明天起,在書閣裡要表現得更加“正常”,甚至要偶爾流露出些許病後體虛的疲憊和專注工作後的滿足感,不能有任何心虛或緊張的跡象。與上官婉兒的詩冊往來……必須暫時停止。婉兒心思敏銳,自己此刻狀態不穩,萬一在詩文中流露出什麼,或者婉兒從往來中察覺到什麼異常,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婉兒的提醒可能出於善意,但在局勢未明之前,保持距離是最穩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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