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值房內沒有點燈。樊悟坐在榻邊,窗欞縫隙透進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屋內簡陋傢俱的輪廓。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三更了。他毫無睡意,上官婉兒低語時的氣息,那清冷香氣中夾雜的緊迫感,以及話語中巨大的資訊量,仍在腦海中反覆衝撞。名單的陰影,女帝懷舊的微光,張易之收緊的網……所有線索絞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在黑暗中睜著眼。不能再等了,必須從這團亂麻中,理出一條路來,哪怕前方是更深的迷霧或懸崖。
窗外,風起了。
風聲穿過宮牆間的甬道,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時而尖銳,時而沉悶,像無數細碎的鬼魂在竊竊私語。值房的門窗並不嚴實,風從縫隙鑽入,帶來深秋夜晚特有的、帶著霜意的寒氣。那寒氣貼著地面蔓延,爬上他的腳踝,鑽進單薄的褲腿。他下意識地蜷了蜷腳趾,觸感冰涼。空氣裡有灰塵被風捲起的微澀味道,混合著牆角隱約的、經年不散的潮氣。
他起身,摸索著點亮了榻邊小几上那盞唯一的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卻將更多的陰影投在牆壁上,隨著火苗搖曳而扭曲晃動。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一張窄榻,一張小几,一個簡陋的木箱,牆角堆著幾卷書。這就是他在這個龐大宮廷裡,全部的空間和所有物。
他在榻邊重新坐下,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在眼窩和顴骨處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的面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蒼老、疲憊許多。
閉上眼睛,入宮以來的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掠過。
最初那幾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每一口呼吸都要計算,每一個眼神都要揣摩。他模仿著原主記憶中那怯懦溫順的模樣,對誰都低眉順眼,說話輕聲細語,生怕露出半點破綻。他記得第一次踏入控鶴監那華麗到近乎淫靡的廳堂時,空氣中瀰漫的濃郁薰香幾乎讓他窒息。張易之斜倚在錦榻上,一身月白錦袍,容顏絕世,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慢條斯理地掃過他們這批新來的“貢品”。那目光,不是在打量人,而是在評估貨物,衡量價值。
然後,是柳如璧。
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笑起來眉眼彎彎,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初時,樊悟幾乎要相信了這份“同病相憐”的友誼。他們一起學習宮廷禮儀,一起練習音律,柳如璧總是“不經意”地提點他,哪裡做得不夠好,哪裡可能惹貴人不喜。那些提點,初聽是善意,細想卻處處是坑。一次宴飲排練,柳如璧“好心”告訴他,陛下今日心情不佳,喜聽悲音,建議他選一首哀婉的曲子。若非他多了個心眼,暗中觀察女帝近侍的神色,發現陛下其實剛因邊關捷報而心情舒暢,他若真奏了悲曲,恐怕當場就要獲罪。
前世記憶裡,柳如璧就是這樣,用一層層溫柔的偽裝,將他引入陷阱,最後在關鍵時刻,遞上最致命的一刀。
所以,當機會來臨時,他沒有猶豫。
那是一次小範圍的賞花宴,女帝興致頗高。柳如璧精心準備了一首新譜的曲子,據說融入了江南小調,清新別緻。樊悟提前數日,透過高力士那幾乎不存在的“關係網”,打聽到一個極隱秘的訊息:女帝年輕時隨高宗巡幸江南,曾因當地官員進獻的“靡靡之音”而大發雷霆,認為有損皇家威儀,此事雖年代久遠,知情者甚少,但女帝對所謂“江南新調”向來不喜,甚至厭惡。
他沒有首接揭穿。而是在柳如璧演奏時,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困惑,低聲對身旁另一位男寵“無意”嘀咕:“這調子……怎地有些耳熟?彷彿在哪裡聽過……”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近處侍立的一位老宦官聽見。那老宦官資歷極深,聞言眉頭微皺,仔細聽了片刻,臉色漸漸變了。
事後,柳如璧那曲“別緻新調”非但沒得到誇讚,反而讓女帝當場沉了臉,雖未發作,但那份不悅顯而易見。而老宦官事後查證,果然翻出了陳年舊事。柳如璧“揣摩上意不當”的罪名算是坐實了,更隱隱觸犯了女帝的某種忌諱。失寵,被冷落,調離近前,一步步滑向邊緣。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內侍省某個偏僻的院落,柳如璧被指派去打理花木,昔日白皙修長的手指沾滿汙泥,容顏憔悴。擦肩而過時,柳如璧抬起頭,那雙總是含笑的眼裡只剩下淬毒的恨意,死死盯著他,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你不得好死。”
那詛咒,如同冰冷的蛇,鑽入耳中。
樊悟當時面無表情地走過,心中卻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寒意。柳如璧是倒了,但這控鶴監,這宮廷,吃人的規則絲毫未變。倒下一個柳如璧,還會有張如璧、李如璧。而他自己,也不過是僥倖利用資訊差,暫時躲過一劫的獵物罷了。
果然,更大的威脅接踵而至。
張易之的試探,一次比一次首接,一次比一次危險。有時是突然的提問,關於某位朝臣的軼事,關於某地風物,看似閒聊,實則處處陷阱,答錯一句,可能就意味著“心思不純”、“暗中結交外臣”。有時是故意在他面前透露一些半真半假的訊息,觀察他的反應。更有一次,張易之甚至“賞”了他一盒來自嶺南的稀奇果子,笑容溫和地說“陛下嚐了都說好,你也試試”。樊悟謝恩接過,回到值房,對著那盒鮮豔欲滴的果子坐了整整一夜。他拼命回憶前世看過的雜記,嶺南有哪些果子與某些藥物相剋,哪些果子不易儲存易生毒?他不敢吃,又不敢明顯表現出懷疑。最後,他只能“不慎”打翻茶水,弄溼了那盒果子,然後惶恐地去請罪,說自己粗手笨腳,糟蹋了奉宸令的賞賜。張易之聽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了句:“無妨,看來你與這嶺南佳果無緣。”那眼神,冰冷刺骨。
他知道,張易之從未真正信任過他。自己這點小心思、小動作,在那位掌控控鶴監、權勢熏天的寵臣眼中,恐怕就像孩童的把戲,一覽無餘。之所以還沒動他,或許只是覺得他還有用,或許只是還沒到需要清理的時候。
而現在,時候到了。
“名單……”樊悟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舌尖泛起苦澀。高力士冒死傳來的資訊,上官婉兒隱晦而肯定的警告,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張易之要清洗了。而自己,因為與柳如璧的“過節”,因為那幾次“恰到好處”的避禍,因為與上官婉兒那幾次“偶然”的接觸,甚至可能因為自己這具皮囊原主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來歷,己經上了那張名單,至少是懷疑名單的前列。
清洗會以什麼形式進行?是像對付柳如璧那樣,找個由頭貶斥、調離?還是更首接、更殘酷?張易之如今聖眷正隆,又掌部分禁衛,要在這深宮裡讓一個無根無基的男寵“悄無聲息地消失”,辦法太多了。一場急病,一次失足,甚至,一次“衝撞聖駕”……
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值房裡踱步。三步到頭,轉身,再三步。粗糙的地板被他的腳步磨得發亮,在油燈下反射著微弱的光。牆壁上,他的影子被拉長、扭曲、壓縮,隨著他的移動而張牙舞爪。
不能坐以待斃。
婉兒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陛下近日……常憶及太宗文皇帝與高宗天皇大帝舊事……尤喜聽人誦讀《帝範》及先帝詩文……”
這是一線光。但也是極其危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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