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
這個名字浮現出來,帶來更復雜的情緒。她今日的示警,是雪中送炭。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身處旋渦中心,與各方勢力都有牽扯,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可能有多重含義。這次示警,是出於對張易之勢力過度膨脹的警惕?是對他樊悟這個“棋子”尚有利用價值的判斷?還是……某種更難以言說的、微弱的同情或期待?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完全相信。
但與婉兒建立更緊密的聯絡,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能獲取高階資訊的途徑。只是,該如何進行?繼續透過“請教詩書”的名義?太過刻意。等待她再次“偶然”來訪?太被動。
或許……可以從她贈送的那本詩冊入手?
樊悟走到木箱邊,開啟,從最底層取出那本裝幀素雅的詩冊。冊子不厚,紙張細膩,帶著淡淡的檀香和墨香。他回到燈下,輕輕翻開。前面部分是婉兒親手抄錄的一些前朝及當代佳作,字跡清秀俊逸,風骨內蘊。他在空白頁處停下。
提起筆,筆尖蘸飽了墨,卻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未落。
千頭萬緒,紛至沓來。柳如璧臨死前毒蛇般的眼神,張易之冰冷審視的目光,上官婉兒低語時眼中複雜的微光,高力士傳遞訊息時那緊張卻堅定的神情……還有,那深藏在記憶深處、屬於這具身體原主的,無盡的恐懼、屈辱與絕望。前世雨夜,內侍省獄中冰冷的石壁,瀰漫的血腥和黴味,劊子手麻木的臉,以及生命最後時刻,那徹骨的冰涼與黑暗……
“呼……”他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壓抑、恐懼、掙扎都吐出去。
筆尖,終於落下。
墨跡在細膩的宣紙上洇開,一筆一劃,力透紙背。不是婉約的詞句,不是討巧的頌聖,而是七個字,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山雨欲來風滿樓。**
寫罷,他擱下筆,靜靜地看著這行字。墨跡未乾,在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這詩句來自他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不屬於這個時代,卻無比貼切地描繪出他此刻的感受,以及他所感知到的,這座宮廷、這個時代正在積聚的恐怖風暴。
風更急了,猛烈地拍打著窗紙,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彷彿隨時要破窗而入。油燈的火苗被從門縫鑽入的風吹得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瘋狂地投在牆壁上,忽大忽小,明滅不定。值房外,遠處似乎傳來了巡夜侍衛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風聲裡。
他將詩冊合上,指尖拂過光滑的封面。
下一步?
利用女帝對李唐先帝的懷念,這需要契機,需要謹慎到極點的操作。他或許可以嘗試透過高力士,留意長生殿近日是否有召人誦讀的安排,留意是哪些人在負責整理、進獻先帝著作。他或許可以“無意”中在書閣流露出對《帝範》某些篇章的見解(當然,要借用後世成熟的、無懈可擊的解讀),看看能否引起某些人的注意,比如……那位可能也在觀察他的上官婉兒。
應對張易之的清洗,則需要更首接的行動。名單的調查進行到哪一步了?張易之最近頻繁召見哪些人?宮中可有異常的人員調動或風聲?高力士必須動用起來,甚至,可能需要冒更大的險,去接觸一些更邊緣但可能聽到風聲的人,比如某些不得志的、對張易之兄弟也有怨言的低階宦官或宮人。
而與相王府那條線……樊悟的心沉了沉。那是他預留的、最危險的退路,也是可能帶來最大收益的賭注。李旦,未來的唐睿宗,此刻如同困在籠中的猛虎,被嚴密監視。他的兒子,那位年輕的臨淄王李隆基,更是未來開元盛世的締造者,此刻應該也在暗中積蓄力量。前世記憶裡,李隆基在神龍政變前後,與太平公主、與羽林軍中的少壯派都有聯絡。自己那枚玉環,是信物,也是燙手山芋。貿然聯絡,風險極大,可能立刻招來殺身之禍。但若等到張易之的刀真的落下,再想練習,恐怕就晚了。
或許……不需要首接聯絡。可以透過更迂迴的方式,傳遞一些模糊的、但足以讓對方領會善意的訊號?比如,透過某些與相王府有舊、又對當前局勢不滿的中間人?或者,利用某些公開的、不會引起懷疑的場合?
樊悟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思緒像一團亂麻,每個方向都佈滿荊棘。他知道自己不能同時進行所有嘗試,必須有所取捨,分清主次。
首要的,是應對迫在眉睫的清洗威脅。這需要信心,需要警惕,也需要準備好一旦事發,如何辯解、如何周旋、甚至如何暫時躲避。
其次,是抓住女帝心態變化這一線可能的機會。這需要耐心,需要精準的判斷,需要等待或創造一個“自然而然”的契機。
至於相王府那條線,以及更遠的佈局,必須在確保前兩者相對安全的前提下,極其謹慎地推進。
他吹熄了油燈。
值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的、被雲層過濾後的天光。風聲依舊,但似乎緩和了些,變成一種持續的低沉嗚咽。遠處,更鼓聲再次響起,西更天了。
樊悟沒有躺下,依舊坐在榻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籠罩著巍峨的宮闕,那些飛簷斗拱、朱牆金瓦,在黑暗中只剩下龐大而沉默的輪廓,像一頭匍匐的巨獸,隨時可能甦醒,將渺小的他吞噬。
但這一次,他的眼中,除了凝重,除了警惕,還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冰冷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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