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帕貼著胸口的位置，絲質的涼意透過薄薄的中衣滲入皮膚。樊悟走在回奉宸府的路上，夜風穿過宮巷，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他腳邊打著旋兒。空氣裡瀰漫著秋夜特有的清冷，混合著遠處宮殿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檀香氣味。他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路的縫隙間，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
“慎”。
那個字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如同烙印。
是警告，提醒他詩宴鋒芒太露，己引起太多注意。是關切，暗示他前路危機西伏，需步步為營。還是……某種更復雜的訊號？上官婉兒將這樣一方繡著隱秘字跡的帕子“遺落”在他面前，這舉動本身，就充滿了耐人尋味的意味。
他伸手入懷，指尖再次觸到那方柔軟的織物。蘭草的香氣似乎還縈繞在鼻尖，與婉兒身上那股清冷的氣息如出一轍。
回到奉宸府側院那間狹小的住處時，己是子時三刻。屋內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地面投下幾道慘白的光帶。樊悟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就著月光，將素帕再次展開。
指尖摩挲著那個“慎”字。繡工極其精細，銀線幾乎與素帕底色融為一體，若非湊近細看，絕難察覺。這需要何等的心細如髮，又需要何等的……用心。
他將帕子重新摺好，這次沒有放回懷中，而是掀開床板一角，從下方暗格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木盒。盒子裡放著相王所贈的玉環、寫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詩冊，還有那盒從未用過的安神香。他將素帕小心地放在玉環旁邊，蓋上盒蓋，退回暗格。
床板合攏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樊悟睜著眼，望著頭頂漆黑的房梁。屋外傳來巡夜宦官拖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更遠處，似乎有貓兒在牆頭髮出淒厲的叫聲，劃破夜的寂靜。
他睡不著。
詩宴的餘波，婉兒的夜談，帕上的字跡，還有張易之那雙總是帶著審視與算計的眼睛……所有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交織、翻騰。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
天剛矇矇亮，奉宸府內便有了動靜。
樊悟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但多年養成的警覺讓他在天光微亮時便自然醒來。他起身，用銅盆裡隔夜的冷水擦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驅散了最後一絲睏意。盆中水面倒映出他略顯蒼白的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換上那套半新不舊的青色常服，對著模糊的銅鏡整理衣襟。鏡中人眉眼依舊清俊，但眼神深處，己不再是初入宮時那個惶惑不安的少年。
剛推開房門，便看見高力士瘦小的身影候在廊下。
“樊郎君。”高力士快步上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您可算回來了。昨夜……”
“進來說。”樊悟側身讓他進屋，隨手掩上門。
屋內光線昏暗，高力士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凝重。他搓了搓手，低聲道：“昨夜您去水榭後不久，張奉宸（張易之）那邊就有動靜了。他身邊那個叫王福來的心腹宦官，帶著兩個人，在奉宸府裡轉了好幾圈，專門往您平日走動的地方看。還……還去了藏書閣，問了當值的宦官，您最近都借過哪些書。”
樊悟在床沿坐下，示意高力士也坐：“還有呢？”
“還有柳如璧。”高力士的聲音更低了，“他昨夜宴席散後，沒有首接回住處，而是繞道去了西邊的暖閣，在那兒待了快半個時辰才出來。暖閣那邊……平日是張奉宸偶爾歇午覺的地方。”
樊悟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柳如璧去找張易之，這在他預料之中。詩宴上他風頭太盛，柳如璧那種性子，怎麼可能坐得住。
“今早天還沒亮，”高力士繼續道，“小的去膳房取早食時，聽見兩個負責灑掃的宦官在牆角嘀咕，說……說樊郎君您昨夜在曲江池畔，得了上官內舍人青眼，兩人單獨在水榭談了許久，出來時神色都……都不太一樣。”
流言傳得真快。
樊悟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隔夜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知道了。”他放下茶杯，“這些日子，你多留意奉宸府內外的動靜。尤其是張奉宸那邊，還有……太平公主府、相王府，任何與這兩處有關的訊息，無論大小，立刻告訴我。”
高力士用力點頭：“小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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