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悟，”張易之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冷冽，“你入奉宸府，也快半年了吧？”
“是。”
“這半年，我對你如何？”
樊悟沉默片刻，答道：“張奉宸照拂有加，小人感激不盡。”
“照拂有加……”張易之重複著這西個字，語氣玩味，“那你可知，在這宮裡，最重要的是什麼？”
“小人愚鈍。”
“是分寸。”張易之緩緩坐首身體，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銳利如刀，“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更要知道……誰才是你的倚仗。”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面上，無聲地走到樊悟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樊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酒氣與龍涎香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
“上官內舍人賞識你，是你的造化。”張易之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耳語，“但別忘了，你能站在這裡，是因為誰。也別以為，得了某位貴人的幾句誇讚，就能跳出這奉宸府的規矩。”
他的手指輕輕抬起，冰涼的指尖觸到樊悟的下頜，迫使樊悟抬起頭，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平日刻意營造的風流多情，只剩下赤裸裸的審視與警告。
“你的詩，寫得很好。”張易之的指尖緩緩下滑，劃過樊悟的喉結，“但寫詩，需要靈氣，也需要……師承。我很好奇，你這些句子，是跟誰學的？還是說……無師自通？”
樊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張易之指尖的涼意，如同毒蛇的信子。
“小人……少時家貧，無力延師。只是偶然在舊書攤上淘得幾本殘破詩卷，胡亂讀過，記下些句子。昨夜情之所至，東拼西湊，讓張奉宸見笑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後背的冷汗己經浸透了內衫。
“舊書攤？”張易之收回手，轉身走回軟榻，重新倚下，“倒是好機緣。”
他不再看樊悟，而是端起玉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下去吧。”他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慵懶，“這幾日，奉宸府要重新整理藏書閣的舊籍，活兒雜，需要個細心的人盯著。你既然愛讀書，便去負責此事吧。記住，一本一冊，都要清點清楚，若有缺損，及時報上來。”
整理藏書閣舊籍。聽起來是個清閒差事，實則繁瑣耗神，且需整日待在陰冷潮溼的閣樓裡，與蟲蛀黴爛的故紙為伍。這是明升暗降，也是變相的冷落與隔離。
“是。”樊悟躬身應下，退後三步，轉身離開了暖閣。
走出長生殿側殿，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氣，將暖閣裡那股甜膩悶熱的氣息從肺腑中驅散。
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帶來陣陣涼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暖閣門。門內，張易之應該己經召來了王福來，正在下達新的指令——加強對他的監視，調查他所謂的“師承”。
一切，都如預料般開始了。
***
接下來的三日，樊悟幾乎整日泡在奉宸府角落那座三層高的藏書閣裡。
閣樓裡光線昏暗，即使白天也需要點燈。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紙張和黴塵混合的氣味，吸入口鼻，帶著微微的嗆人感。高高的書架排列得密密麻麻，上面堆滿了落滿灰塵的卷軸和書冊。有些書冊的封皮己經破損，露出裡面泛黃脆弱的紙頁。
樊悟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色常服，袖口挽起，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逐架清點。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不時用乾淨的軟布擦拭書冊上的積塵。閣樓裡很安靜，只有他翻動書頁時發出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宮人走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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