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沒庭院時，小福子回來了。他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寒氣，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真切。“公子，”他聲音壓得極低，“經卷……送過去了。”樊悟坐在案前，沒有動。“秘閣那邊，可有什麼話？”小福子遲疑了一下：“內舍人……什麼都沒說。只是讓奴婢把經卷放在案上，便揮手讓奴婢退下了。”樊悟的心沉了沉。什麼都沒說。是沒看出標記？還是看出來了，卻選擇沉默？亦或是……在權衡？窗外，最後一絲天光消失，黑暗籠罩了整座宮廷。
那一夜，樊悟幾乎沒有閤眼。
藏書閣內，油燈燃盡又添，燈芯爆裂的細微噼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坐在案前，面前攤開的是《左傳》的抄本，目光卻落在虛空處。腦海中反覆迴響著上官婉兒的話——“此事，你或可……示警？”
示警。
兩個字，重若千鈞。
救崔玄暐，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必須動用與李隆基之間那條極其脆弱的聯絡渠道。那條渠道，是他用“夢兆”和“讖語”鋪墊了數月才勉強建立起來的單向信任，是他在“後武則天時代”為自己預留的唯一退路。一旦動用，這條渠道便可能暴露——張易之的懷疑己經擺在明面上，太平公主的眼線無處不在，武則天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或許正透過層層宮牆，注視著每一個角落。
更危險的是，上官婉兒。
她主動告知危機，又丟擲“示警”的試探，究竟是何用意？是真心希望他救崔玄暐，藉此試探他與相王府的聯絡深淺？還是設下的一個圈套，等著他自投羅網，然後順藤摸瓜，將他和李隆基一網打盡？她收到經卷後那沉默的反應，像一塊冰，壓在樊悟心頭。
不救呢？
坐視崔玄暐被構陷下獄，甚至身死族滅。那麼，他在李隆基眼中，便成了一個見死不救、毫無價值的“棋子”。未來神龍政變成功，李唐復辟，他憑什麼在張柬之、崔玄暐這些功臣面前立足？憑什麼獲得新朝的庇護？更何況，崔玄暐是未來“五王”之一，是誅殺二張、擁立中宗的核心力量。他的死，或許會改變歷史走向，讓張易之兄弟的氣焰更加囂張，讓武則天晚年的朝局更加黑暗，甚至……影響神龍政變本身。
樊悟閉上眼，指尖按在太陽穴上。
頭痛欲裂。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黑暗中翻湧——雨夜，內侍省獄中潮溼發黴的氣味，鐵鏈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獄卒冷漠的臉，還有最後時刻，灌入喉中的毒酒那灼燒般的劇痛。那是原主樊悟的結局，一個怯懦、天真、任人擺佈的男寵的結局。
不。
他猛地睜開眼。
油燈的光暈在眼前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他不是原主。他擁有前世的記憶，擁有現代的知識，他穿越時空而來，不是為了重複同樣的悲劇。
他要掌控自己的命運。
而掌控命運，從來不是等待施捨，而是主動出擊，在絕境中尋找生機，在夾縫中開闢道路。
救崔玄暐，風險極大，但收益同樣巨大。這不僅是向李隆基證明自己的價值，更是向未來的李唐功臣集團遞上投名狀。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次測試——測試他與李隆基之間渠道的可靠性，測試上官婉兒的真實立場，也測試他自己，在這步步殺機的宮廷中，究竟能走多遠。
賭。
必須賭。
但怎麼賭？如何將資訊傳遞出去，又能最大程度地隱藏自己？
首接聯絡李隆基？不可能。他身處軟禁，一舉一動都被監視。透過小福子？小福子身份太低，無法接觸相王府層次。透過上官婉兒？她己經沉默，不能再寄望於她。
還有一條路。
一條他從未動用過，甚至幾乎忘記的備用線路。
樊悟的目光，緩緩移向床榻下方。那裡有一個暗格，裡面除了相王所贈玉環、婉兒所贈安神香，還有另一樣東西——一枚刻著繁複雲紋的青色玉環，質地溫潤，觸手生涼。那是數月前，一次宮廷宴會上，公孫大娘贈予他的。
那日，武則天在麟德殿設宴，召控鶴監眾人陪侍。席間，公孫大娘獻舞，一曲《劍器渾脫》舞得驚心動魄，滿堂喝彩。舞畢，武則天大悅，賜金帛。公孫大娘謝恩時，目光不經意掃過坐在末席的樊悟，微微一頓。宴後散席，樊悟在廊下偶遇正在收拾樂器的公孫大娘。她屏退左右，將那枚玉環塞入他手中，低聲道：“公子那日所吟‘雲想衣裳花想容’，妾身譜了曲，甚美。這玉環，權當謝禮。若日後有雅興切磋樂理，可憑此物，到教坊尋我。”
當時，樊悟只當是尋常交際，將玉環收起，並未多想。此刻，這枚玉環在黑暗中，似乎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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