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悟握緊了拳頭。
指甲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沒有萬全之策。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
天亮時，小福子送早膳來。樊悟讓他悄悄傳話給高力士：午時初，藉口為奉宸府採購一些薰香配料，去一趟西市的“百香閣”，在那裡會有人接應，交代他辦一件事。具體何事，見面再說。
這是樊悟與高力士之間約定的緊急聯絡方式之一，透過西市一家他們曾“偶然”幫助過的香料鋪子傳遞訊息。鋪子老闆受過恩惠，口風緊，且鋪子人來人往，不易被注意。
午時過後，樊悟坐在藏書閣內，聽著更樓滴滴答答的聲音。
每一刻，都無比漫長。
他強迫自己繼續抄寫《本際經》，但筆下的字跡卻有些凌亂。墨汁偶爾滴在紙上，暈開一團團汙跡。他索性放下筆，走到窗邊。
窗外，積雪開始融化，簷水滴落，敲在石階上，發出單調的聲響。陽光蒼白，沒有溫度。庭院裡那兩名羽林衛依舊佇立，像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申時初，小福子再次出現，臉色比早晨更白，但眼中有一絲如釋重負。
“公子，高內侍……回來了。”他湊到樊悟耳邊，氣息急促，“事情辦成了。他去了百香閣，見到了您安排的人，拿到了錦囊。然後他去了教坊，說是奉宸府需要一些新曲譜在宴會上用，要找公孫大家商議。他見到了公孫大家，將錦囊作為‘樊公子對舊曲的一些雅正’，連同那枚玉環，一併交給了她。公孫大家當時正在排練，接過錦囊看了看，笑著收下了，還說‘樊公子有心，改日譜好了新曲，再請公子品鑑’。”
樊悟緩緩吐出一口氣，感覺胸腔裡那團緊繃的東西，稍微鬆了一些。
“高力士可還順利？有無被跟蹤？”
“高內侍說，從西市到教坊，他留意了，沒發現明顯的尾巴。但……他說，從教坊出來時，好像看到一個面生的內侍在遠處晃了一下，但不能確定是不是監視他的人。”
樊悟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確定。
最折磨人的，就是這種不確定。
資訊己經送出。樂譜和玉環，此刻應該在公孫大娘手中。她是否會如約“譜曲”，並在這個過程中，讓修改後的樂譜以某種方式流入相王府的圈子？李隆基能否及時看到，並破解其中的暗語？崔玄暐能否在張易之發難之前，清理府中、稱病自保？
這一切，都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只能等待。
接下來的三天，樊悟度日如年。
他表面上依舊每日抄經，按時用膳，偶爾在庭院中散步，活動筋骨。但內裡，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他讓小福子想盡辦法打聽朝中的任何風吹草動，尤其是關於秘書監崔玄暐的訊息。他讓高力士加倍小心，除了當差，儘量待在人多眼雜之處，避免落單，同時留意奉宸府內外是否有陌生面孔頻繁出現，是否有不同尋常的調動。
他自己，則失眠加劇。
夜晚，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各種最壞的場景：公孫大娘將錦囊首接交給了張易之或太平公主；李隆基沒有看懂樂譜暗語；崔玄暐毫無防備，被突然闖入的禁軍帶走；張易之順藤摸瓜，查到了高力士，查到了西市的香料鋪子，最終查到他頭上……
冷汗浸溼了中衣。
白天，他強迫自己進食，但味同嚼蠟。原本就清瘦的臉頰，更加凹陷下去，眼下泛著濃重的青黑。小福子看在眼裡，憂心忡忡，卻不敢多問。
第三天傍晚，小福子帶回一個訊息。
“公子，今日朝中……好像沒什麼大事。”他小心翼翼地說，“不過，奴婢聽秘閣那邊灑掃的小宦官嘀咕，說崔秘書監好像染了風寒，己經兩日沒有上朝了，還向鸞臺遞了告假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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