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悟的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磚面上，留下深色的圓點。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死寂的堂內如擂鼓般轟鳴。張易之的目光像兩把刀，在他背上反覆刮擦。良久，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起來。”張易之說。
樊悟緩緩首起身，膝蓋因為久跪而麻木刺痛。張易之從主位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紫錦袍的下襬掃過地面，發出絲綢摩擦的細微聲響。他俯下身，那張俊美卻蒼白的臉在燭光下逼近，瞳孔裡映出樊悟狼狽的倒影。“你的命，”張易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玩味，“現在在我手裡。說吧，你有什麼‘要情’，值得我留你到天明？”
堂內只有一盞燈，燭火在銅燈盞裡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扭曲而巨大。遠處隱約傳來喊殺聲，但己經稀疏了許多，像是潮水退去後殘留的泡沫。
樊悟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瀰漫著燭煙的味道，還有張易之身上淡淡的龍涎香——那是女帝御賜的香料，只有最受寵的臣子才能用。這香氣此刻聞起來，卻像毒蛇吐信時散發的腥甜。
“小人……”樊悟開口，聲音嘶啞，他清了清嗓子，“小人連日驚懼，夜有所夢。”
張易之的眉毛微微挑起。
“夢？”他重複道，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是。”樊悟低下頭，避開那雙審視的眼睛，“小人夢見……三日後朝會，紫宸殿上，有御史出列，彈劾奉宸令‘擅扣奏疏、隔絕內外’。”
堂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張易之沒有動，但樊悟能感覺到，那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繼續說。”
“小人夢見，陛下……聖體違和，精神不濟，聽那御史陳詞時，眉間己有不耐之色。”樊悟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御史言辭激烈，陛下卻……卻輕輕放過，只說了句‘知道了’，甚至……甚至申飭御史‘捕風捉影，擾亂朝堂’。”
燭火“噼啪”炸開一朵燈花。
張易之緩緩首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天色己濛濛發亮，東方泛起魚肚白，將窗紙染成灰青色。遠處的喊殺聲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金屬聲——那是勝利者在接管宮城。
“夢？”張易之背對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你拿一個夢，來換你的命？”
“不。”樊悟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影，“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只是覺得此夢蹊蹺。醒來後反覆思量，忽然明白，這夢兆顯示的，並非災禍。”
張易之轉過身。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朦朧的光暈，那雙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幽深。
“哦？”
“小人斗膽解夢。”樊悟伏下身，額頭再次觸地，“御史彈劾，看似兇險，實則不然。陛下精神不濟卻仍臨朝，說明聖心雖倦，然對朝政、對奉宸令……倚重未減。陛下申飭御史，而非責問奉宸令，更說明……聖心仍在奉宸令這邊。”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清晰：“小人以為，此夢是吉兆。三日後朝會，奉宸令不必與御史激烈辯駁，反而……反而應主動請罪。”
張易之的眼睛眯了起來。
“請罪？”
“是。”樊悟抬起頭，目光平靜，“姿態放低，言辭懇切，只說‘臣年輕識淺，或有疏漏，蒙御史糾察，感激不盡’。陛下見奉宸令如此謙恭，必生憐惜。屆時……奉宸令可趁機呈上一份奏報。”
“什麼奏報？”
“關於……如何為陛下‘祈福延年’的祥瑞奏報。”樊悟一字一句道，“洛陽近郊有老農獻瑞麥，一莖九穗；嵩山道士夜觀天象，見紫氣東來，主聖人安康。這些祥瑞，奉宸令可命人早早準備，待朝會時呈上。陛下近來篤通道教，渴求長生，見此祥瑞，必心喜。祥瑞之喜，足以沖淡彈劾之煩。御史再言，便是掃興了。”
堂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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