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日只是靜坐，或躺在床上假寐。窗外的光線從清晨的灰白變成正午的亮白，再漸漸染上黃昏的金紅。他能聽見遠處隱約的鐘鼓聲——那是宮城報時的鐘鼓，提醒著時間仍在流逝。
第三日清晨，送飯的小宦官推門進來時，手裡多了一套衣服。
淺青色的圓領袍，布料普通，但漿洗得乾淨挺括。
“奉宸令吩咐，”小宦官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請郎君換上，隨奴婢去前院。”
樊悟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默默換好衣服，跟著小宦官走出廂房。穿過兩道迴廊，來到奉宸府前院的一處偏廳。廳內陳設簡單，但窗明几淨，靠窗設了一張小几，几上擺著筆墨紙硯。
張易之不在。
趙宦官站在廳中，見他進來，微微頷首：“奉宸令上朝去了。吩咐郎君在此等候，若有需要，可書寫消遣。”
樊悟明白了。
這是另一種試探——給他紙筆，看他會不會寫什麼不該寫的東西，或者試圖傳遞訊息。
他在小几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筆是普通的狼毫，墨是現磨的，帶著松煙特有的焦香。他蘸了墨，懸腕良久，最終落筆，寫下一行字。
“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周易》乾卦的爻辭。意思是君子整日勤奮謹慎，夜裡警惕戒懼，這樣即使遇到危險，也能免遭災禍。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力求工整。寫完一張，又換一張，繼續寫同樣的句子。一遍，兩遍，三遍……首到墨跡乾透，紙張鋪滿了小几。
趙宦官站在門口，目光偶爾掃過，又移開。
午時過後，前院傳來腳步聲。
紛雜，急促。
樊悟放下筆，抬起頭。透過敞開的廳門，他看見張易之的身影從迴廊那頭走來。紫錦袍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腳步很快，袍角翻飛。他身後跟著幾個屬官，個個面色凝重，低聲說著什麼。
張易之的臉色很難看。
蒼白裡透著一股青灰，嘴唇緊抿，下頜線條繃得死緊。他徑首走向正堂，屬官們跟了進去，廳門“砰”地關上。
樊悟的心沉了下去。
難道……夢兆不準？彈劾沒有發生？還是發生了，但結果不如他所料？
他坐在偏廳裡，能聽見正堂隱約傳來的聲音——是張易之在說話，語調急促，帶著壓抑的怒氣。然後是什麼東西被摔在地上的脆響，像是瓷盞。
時間一點點流逝。
偏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長，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柵欄。
申時初刻，正堂的門開了。
屬官們魚貫而出，個個低著頭，腳步匆匆地離開。最後出來的是張易之。他站在廊下，背對著偏廳的方向，仰頭看著天空。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將那身紫袍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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