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撐著油紙傘，走在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宮道上。傘沿滴下的水珠連成細線，在她腳邊濺起微小的水花。她的左手攏在袖中，指尖觸碰到那份器用損耗文書的硬質封皮。文書很輕，但此刻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回到值房，屏退左右，她閂上門，走到書案前。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她展開文書，找到那道細微的夾層縫隙，用簪子尖端輕輕挑開。指甲蓋大小的紙條滑落出來，落在鋪著青色錦緞的桌面上。她展開紙條，那兩行小字在燭光下清晰無比。窗外，雨聲漸瀝，夜色正緩緩降臨。
***
樊悟在奉宸府的東廂房裡，坐立不安。
從上官婉兒離開到現在，己經過去兩個時辰。雨停了，暮色西合，庭院裡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溼漉漉的石板上暈開。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暈，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遞出文書時的每一個細節。
她發現了嗎？
她看懂了嗎？
她會怎麼做？
這些問題像無數根細針，紮在他的神經上。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茶水帶著一股澀味，滑過喉嚨時有些刺痛。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是張易之喜歡的那種味道，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些窒息。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熟悉。樊悟立刻轉身，走到書案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昭明文選》，做出閱讀的樣子。門被推開，趙宦官走了進來。
“樊公子，”趙宦官的聲音很平靜，“奉宸令讓你準備一下，半個時辰後隨他出宮。”
樊悟抬起頭：“出宮？去何處？”
“梁王府。”趙宦官說，“武三思大人設夜宴，奉宸令要帶你去。”
樊悟的心跳漏了一拍。
武三思。
這個名字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前世，這個人是張易之最緊密的盟友，也是構陷李旦父子的主要推手之一。他記得很清楚，武三思對男寵之流向來輕蔑，視之為玩物，卻又善於利用。今夜這場宴席，絕不會只是簡單的飲宴。
“我……需要準備什麼？”樊悟放下書，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換身得體的衣裳。”趙宦官打量了他一眼，“梁王府不比宮裡，但也不能失了奉宸府的體面。奉宸令說了，讓你好好表現。”
好好表現。
這三個字裡藏著太多意味。
樊悟起身，走到衣櫃前。櫃子裡掛著幾套張易之賞賜的衣裳，都是上好的綾羅綢緞，顏色鮮亮，繡工精緻。他選了一套月白色的圓領袍，配著銀線繡的雲紋，既不張揚，也不寒酸。換好衣裳，他又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發髻。鏡中的臉依然年輕，眉眼清秀，但那雙眼睛裡，己經沒有了初入宮時的怯懦。
只有深不見底的警惕。
***
馬車在夜色中駛出宮門。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車廂裡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線在張易之臉上跳躍。他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身上穿著深紫色的錦袍，領口鑲著金線，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樊悟坐在他對面，垂著眼，雙手放在膝上。
“緊張？”張易之忽然開口，眼睛沒有睜開。
“有些。”樊悟如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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