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天還沒亮透，老頭就來了。
門板被輕輕叩響，三聲，不緊不慢。爺爺去開的門，冷風跟著灌進來，堂屋裡的燭火跳了跳。老頭站在門口，還是一身藏藍色的棉衣，乾乾淨淨的，鬍子上掛著晨霜。
媽媽放下手裡的碗，上樓幫江馨收拾。她翻出兩件新衣裳，抖開，在江馨身上比了比。
“不用了，媽。在山裡學習，用不著太好的衣服。”江馨按住了她的手。
老頭在樓下聽見了，抬高了聲音說了一句：“衣服可帶可不帶，我那裡都有。”
江馨最後只帶了一件換洗的外套，兩套新的內衣內褲——媽媽硬塞進去的，說是新的，過年特意給她留的。奶奶從灶間端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年糕乾、凍米糖、炒花生，紮緊了袋口，塞進江馨那個新縫的揹包裡。揹包昨天剛做好，藍底白花的布，針腳歪歪扭扭的，但結實。
爺爺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東西，塞到老頭手裡——是幾塊自家做的芝麻糖，用油紙包著。
老頭沒推辭，收下了。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沓嶄新的大團結，遞給媽媽。
五百塊。
媽媽愣住了，手縮了回去，沒接。
“收吧，小意思。”老頭把錢放在桌上，語氣平平的，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馨把那把桃木匕首和頭上的桃木簪子取下來，遞還給奶奶。
“你拿著。”奶奶沒接，“怕你有事。”
爺爺在旁邊抽了口煙，吐出一團白霧：“師父在，不會有事。江馨，你拿著吧。我們老了，用不著太多了。”
老頭從袖子裡取出幾張疊好的黃紙，遞給爺爺奶奶。紙折得三角形，上面能看見畫著紅色的彎彎曲曲的線條。爺爺奶奶接過去，連連點頭，小心翼翼收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你就拿著你爺奶的這兩個吧。”老頭對江馨說。
江馨把桃木匕首和簪子重新收好。那時候她不知道那幾張黃紙是什麼，後來才知道那是符籙，比她手裡這兩件東西強了不知道多少倍。當時的她，什麼都不懂。
原本她不打算帶那些錢——九十六塊，加上爸爸和爺爺給的七塊，一共一百零三塊。她想了想，還是帶上了。怕放在家裡被老鼠咬了，以前就有過錢被老鼠咬碎的事。
她把錢分成幾份，塞進自己縫的那個斜挎小揹包的夾層裡，用手按了按，鼓鼓的，但不顯。
出門的時候，奶奶送了一程又一程。山路窄，她走在後面，腳步碎碎的，一首送到村口的老樟樹下。弟弟也跟來了，小手拽著江馨的衣角，不肯松。
“奶奶，回去吧。”江馨停下來，“弟弟，你也回去。”
弟弟癟了癟嘴，沒哭，但眼眶紅了。奶奶拉住弟弟的手，站在樹下，風吹起她花白的頭髮。江馨走出去很遠了，回頭看了一眼，她們還站在那兒。
老頭今天穿的是深藍色的衣褲，分了上下身，不像個道士，倒像個出遠門的莊稼人。
他帶著江馨先坐了卡車，山路顛簸，車斗裡幾個人擠在一起。到了鎮上，又換了另一輛卡車。到了縣城，又換了一輛。
一路上，老頭不怎麼說話。江馨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的房子越來越多，越來越高，路也越來越平。
在縣城，老頭問她要不要買點什麼吃的、用的。
江馨搖搖頭：“師父不用了。您那山裡缺什麼？我有錢，我來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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