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那句話喊出來的時候，聲音尖得像冬天的風颳在鐵皮上，從窯洞口一首炸到了坡道上。
沈清瑤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接話。
她不是沒話說，是沒工夫跟張氏在這上面糾纏。
大年初一在人家門口潑髒水，說出去是張氏丟人，不是她丟人。
但裴昭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踩在雪面上，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不是腳踩在雪上的“咯吱”聲，是一種沉悶的、結實的聲響，像是一塊鐵砸在了地上。
張氏的手指還戳在半空中，嘴巴還張著，下半句罵人的話堵在嗓子眼裡，沒出來。
因為裴昭的眼睛看過來了。
那雙眼睛是黑的，深得見不著底，落在張氏臉上的時候，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憤怒，不是厭惡，連輕蔑都算不上。
就是看著。
像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張氏的手指縮回去了半寸。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腿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踩進了雪窩子裡，踉蹌了一下。
李翠兒站在旁邊，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手攥在袖子裡，指尖發涼，心跳忽然快了兩拍。
裴昭沒有看李翠兒，也沒有看張氏。
他的目光從張氏臉上移開，落在了最後面的秦大壯身上。
秦大壯一首低著頭。
從進門到現在，他沒說過一個字，縮在張氏和李翠兒後面，像一根被人插在雪地裡的木樁子。
裴昭看他的那一眼，不長，也就一瞬。
但秦大壯的臉白了。
他抬起頭的時候，對上了裴昭的目光，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抽走了。
他種了一輩子地，殺過雞，宰過豬，最遠去過一趟縣城。
他沒見過這種眼神。
這種眼神里沒有怒氣，沒有殺意，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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