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掀開了。
陸懷安從馬車裡彎腰走了出來，腳踩在考功廳門口的石板上，站首了身子。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明黃色的馬褂。
料子是上好的織金緞，領口繡著五爪雲龍紋，肩頭的金線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刺眼的光。
這件馬褂不是他自己做的，是正三品鹽運使親手賜下來的，整個州府有資格穿這種顏色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背在腰後，目光從考功廳的大門上掃了一遍，神態跟平日裡在鋪子後院喝茶的樣子不一樣了。
腰板首的，肩膀沉的，眼皮子半耷著，但眼珠子底下那層光比日頭還亮。
沈清瑤退後了半步，讓出了路。
陸懷安沒有看她，腳步邁開了，往考功廳的臺階上走。
門口候著的那些掌櫃正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第一個看見他的是一個穿綢衫的年輕掌櫃，目光從陸懷安身上的明黃色馬褂上掃過去的時候，嘴裡的話斷了。
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手裡捏著的文書差點掉在地上。
第二個看見的是旁邊那個穿緞袍的老掌櫃，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陸懷安的臉上，腿先軟了半截，腰彎了下去。
“陸、陸老爺。”
聲音不大，但門口五六個掌櫃全聽見了，腳步齊刷刷地往兩邊退，退得像是有人拿掃帚在趕。
陸懷安的腳步沒有停，從人群中間穿了過去，一步一步踩在青磚上，踩得穩，踩得重。
他跨過了門檻。
考功廳裡面，主事官正端著茶碗喝第三口，嘴巴剛湊到碗沿上，餘光掃見門口進來了一個人。
明黃色。
茶碗停了。
他的目光從碗沿上方越過去，落在了陸懷安身上那件馬褂上，落在了肩頭那道五爪雲龍紋上，落在了領口那排織金線上。
茶碗從他手裡滑了。
碗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一大片，潑在名冊上，字跡洇了一團。
左邊的書吏抬起頭，手裡的墨錠掉在了硯臺上，墨汁濺了半張臉。
右邊的書吏翻冊子的手停了，嘴角那截笑沒來得及收回去，整張臉僵在了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哭的角度。
陸懷安走到了桌案前面。
他沒有站在沈清瑤剛才站的位置，他站得更近，近到他的衣襬幾乎蹭著了桌案的前沿。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目光從潑了茶水的名冊上掃過去，掃到桌角那團被揉皺的紙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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