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喬跪在地上,淚水糊了滿臉,抬頭看著那個從人群中走過來的男人。她的心裡翻湧著無數種情緒,驚訝、慌張、羞恥,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委屈。她心裡默唸:“陸淮聲,他怎麼來了?為什麼在我狼狽不堪的時候他都會出現!”
第一次是在酒吧的包廂裡,她跪在地上求他帶走她的時候,也是她最狼狽的時候。現在又是,臉腫著,脖子上的吻痕被人圍觀著,跪在醫院的地上抱著奶奶哭。他每次看到她,都是她最難堪的樣子,沒有一次例外。
可她沒有時間多想。夏父還站在旁邊,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難聽的話,眼神里全是算計,像是在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辦。夏喬擦了一把臉,站起來,轉身看著夏父。她的臉還腫著,嘴角還有血,但她的眼神變了,不再像剛才那樣只有委屈和恐懼,多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你不就是想賣我賺錢嗎,你再鬧下去還有誰敢買我!”她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你走吧,奶奶將我撫養長大,我一定會救奶奶的,手術費我自己想辦法!”
夏父被她這番話堵得臉色一變,嘴張了張,想罵又沒罵出來。他的目光在夏喬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大概覺得再鬧下去也佔不到什麼便宜了。他哼了一聲,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大廳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夏喬沒有看他離去的背影。她蹲下去,輕輕扶著奶奶的肩膀,聲音發顫:“奶奶!”
奶奶沒有回應,她從來沒有回應過。夏喬把薄毯子重新蓋在她身上,手指碰到奶奶冰涼的手背,心裡一陣鈍痛。奶奶把她從三歲養到大,供她讀書,給她做飯,冬天怕她冷把唯一的棉襖給她穿,自己裹著舊棉被縮在灶臺旁邊烤火。而現在奶奶躺在地上,連疼都不會喊了。
醫生趕緊招呼護士過來:“趕緊送病人回病房!”
幾個護士合力把夏奶奶抬上擔架床,推著往病房方向走。夏喬跟在旁邊,一隻手搭在擔架床的欄杆上,步子很小,生怕走快了奶奶會從上面滑下來。她的臉上還掛著淚,但已經顧不上去擦了。走廊裡有人朝她看過來,目光裡有好奇也有同情,但她根本沒注意到,她的眼睛只看得到擔架床上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陸淮聲站在大廳中央,腳步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追著那個瘦削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她走路的姿勢和昨晚不太一樣,昨晚她被藥性折磨得腳步虛浮,現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很慢,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可又咬著牙不肯倒。
他心裡一閃:“是她!”
昨晚那個突然闖進他房間、踮起腳尖吻了他的女孩,和現在這個臉上帶著巴掌印、跟在擔架床旁邊走路的女孩,是同一個人。她的臉上還有淚痕,脖子上的吻痕被她用衣領遮了一半,左臉腫著,可她沒有停下來,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跟著擔架床往前走,像是在黑暗裡抓住唯一一根繩子的人,死也不肯鬆手。
霍皓湊上來,推了推眼鏡,一臉八卦的表情:“淮聲哥,你家老爺子的電話已經打到我這裡了,讓我給你做個男科檢查!你這麼單著,老爺子已經懷疑你身體出問題了!”
陸淮聲沒搭理他,目光還停留在那個方向,看著擔架床拐進了走廊盡頭的病房,那個瘦削的背影也跟著消失了。他的手插在西裝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個草莓髮卡,塑膠的邊角硌著他的指腹。
霍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到夏喬的側臉,雖然隔著人群看得不太清楚,但那張臉確實扎眼。他眼睛一亮:“淮聲哥?淮聲哥,你在看誰?”他眯起眼打量了一下,“清純小白花!淮聲哥,你喜歡那一款的?”
“話真多。”陸淮聲收回目光,轉身往樓上走,步伐比之前快了半拍。
霍皓趕緊跟上去:“淮聲哥,等等我!”
病房裡,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夏奶奶蒼白的臉上。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像是在提醒所有人,這個人還活著。醫生做完檢查,把聽診器收起來,表情有些為難。夏喬站在病床邊,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掐在掌心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醫生的臉,想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什麼來。
“醫生,我奶奶怎麼樣了?”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不哭了,她把所有的眼淚都留在了外面。
醫生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裡全是無奈:“夏喬,你奶奶的病不能再拖了,可是你拿不出手術費,現在住院費也欠著了!醫院規定如果今天交不上住院費,你奶奶就要被趕出去了!”
“醫生,不要趕我奶奶走!我現在就去賺錢,請你給我幾天時間!”她的聲音急切,眼眶又紅了,但她死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不能再哭了,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只能想辦法。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
醫生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無奈,又帶著一絲同情:“這個我說了不算,今天我們醫院的大老闆來視察,你去求大老闆吧!”
夏喬愣了一下。大老闆?這家醫院的大老闆是誰?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在這家醫院進出三年了,連大老闆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但現在不管是誰,只要能拖住幾天時間,她什麼都願意做。哪怕再跪一次,她也要把這幾天求來。
“我現在就去!”
她轉身跑出病房,連臉上的淚痕都沒來得及擦。走廊裡人來人往,她不知道大老闆在哪,逮住一個護士就問,護士被她突然衝過來嚇了一跳,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方向:“頂樓貴賓室。”
夏喬一路小跑上去,氣喘吁吁地爬到頂樓。電梯她等不了,樓梯一層一層跑上去,跑到最後腿都在發軟,膝蓋磕在樓梯轉角上也沒停下。她在走廊盡頭找到一間門上寫著貴賓休息室的房間,門口還站著兩個黑衣保鏢,但她顧不上了,擦身而過的時候保鏢看了她一眼,沒有攔她。她扶著牆喘了兩口氣,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進!”
夏喬推門走進去,低著頭,聲音儘量讓自己顯得禮貌:“大老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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