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喬從奶奶的病房裡出來,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扶著牆才站穩。這半個月她幾乎沒怎麼閤眼,每天守在病床旁邊,聽著心電監護儀一下一下的滴答聲,像是在數著日子過。奶奶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今天醫生查房的時候說各項指標都在恢復,這讓她懸了半個月的心終於鬆了一點點。但身體卻撐不住了,胃裡翻江倒海似的難受,剛才在病房裡又幹嘔了一陣,連喝口水都想吐,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白得像紙,眼眶下面掛著兩個青黑的圈。
她正扶著牆慢慢往醫生辦公室走,醫生恰好從隔壁診室出來,看見她蒼白的臉色,皺了皺眉:“夏喬,你怎麼了?”
夏喬擺了擺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殘留的酸澀:“我沒事!最近胃口不太好,可能是腸胃不舒服。”
醫生的目光在她消瘦的臉頰上停了一秒,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這半個月你日夜不分的守著你奶奶,要注意休息。”
“我知道了。”夏喬點了點頭,聲音有些虛弱,轉身的動作已經做了一半。
“對了夏喬,還有一件事!”醫生叫住了她,猶豫了一下,像是考慮著該不該說,最後還是壓低了聲音,神情複雜地開了口,“我看到你爸爸跟陸總要錢了!”
夏喬的腳釘在了原地,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猛推了一把,腦子裡嗡的一聲:“你說什麼?”
醫生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左右看了看走廊確認沒有旁人:“你爸爸跟陸總要了一千萬,陸總給了他一張卡!”
一千萬。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子扎進夏喬的胸口,她的手指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發麻。陸淮聲給她奶奶出了手術費,她已經欠了他天大的人情,現在她爸又跑去跟人家要了一千萬?她在陸淮聲眼裡算什麼?一個可以隨便用錢打發的女人?還是她爸眼裡的搖錢樹?她想起那天在醫院走廊裡陸淮聲冷冷地擦身而過,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心裡一陣刺痛:“原來他是這麼看我的,原來那一千萬就是他給我的標價。”
她沒有再問什麼,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幾乎是跑著出了醫院大門。初夏的風迎面吹過來,她一點也不覺得涼快,太陽曬在頭頂上,她卻渾身發冷,手心全是汗。從醫院到出租屋要坐三站公交,她沒等公交,一路跑著過去的,跑到一半的時候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她彎腰乾嘔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擦了擦嘴角直起身繼續跑。
出租屋在一棟老舊居民樓的四樓,樓道里的燈壞了一半,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潮氣。夏喬幾乎是跑著上了四層樓梯,推開樓道窗戶喘了一口氣,才伸手去踹那扇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響。屋子裡又小又亂,一張破舊的鐵架床,一張油膩的摺疊桌,桌上散著撲克牌、零錢和菸頭,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煙味和泡麵的腥氣。夏父正坐在床邊,手裡攥著撲克牌,嘴裡罵罵咧咧的:“媽的又輸了!最近手氣太背了!”
接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臉上浮起得意的笑:“幸好陸總給了我一千萬!我應該多要點的!”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完,門就被踹開了。夏父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夏喬,臉上的得意瞬間變成了心虛:“夏喬,你怎麼回來了?”
夏喬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越過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死死盯著他手裡那張銀色的銀行卡。她伸出手,聲音沙啞:“給我!”
夏父心虛地把手往身後縮了縮,眼珠子轉了轉:“你要什麼?”
“別裝了!那張一千萬的卡,給我!”夏喬的聲音在發抖,但她一步都沒有退。
夏父的臉色變了。心虛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惱怒和被冒犯的兇狠。他猛地站起來,伸手推了夏喬的腦袋,力道不小,夏喬的頭偏向一邊,額角磕在了門框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夏喬,你敢跟老子要卡!是不是幾天沒打你了,皮癢了!”
夏喬沒有躲,也沒有哭。她慢慢轉過頭,額角隱隱發疼,但她的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女孩,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冷。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在走廊透進來的光裡閃了一下,冷冰冰的。
“你打!”她把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皮膚被刀刃壓出一道白印,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今天你不把卡給我,我們都別活!”
夏父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腿撞在鐵架床上,彈簧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他的聲音裡全是驚恐:“夏喬,你幹什麼!快把刀放下!”
夏喬沒有放下刀。眼淚卻先流了下來,不是委屈的淚,是恨的,是疼的,是積攢了二十年的絕望終於在這一刻決了堤。淚珠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這個從她出生起就只知道賭博的父親,嘴唇哆嗦著,聲音哽咽,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爸,從我出生開始你就喜歡賭博,我身邊的人都欺負我,除了奶奶,沒人對我好!陸淮聲救過我,他還救了奶奶,你為什麼還要找他要錢,你為什麼不能給我留一點尊嚴!我是你的女兒啊!”
最後幾個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
出租屋裡安靜了幾秒鐘,只剩下夏喬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窗外傳來的車鳴聲。夏父盯著女兒手腕上那把刀,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嚥了口唾沫,終於從口袋裡把那張銀行卡掏出來,往夏喬腳邊一丟:“卡給你!我已經花了五百萬了!”
話音剛落,他就往外走。路過夏喬身邊的時候腳步快得像在逃命,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走廊裡傳來他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隻夾著尾巴跑掉的野狗。
夏喬蹲下去,把那張卡撿起來,手指還在抖。刀從手裡滑落,叮的一聲掉在地上,她沒有去撿。她攥著那張卡,像是攥著最後一點和陸淮聲之間的聯絡,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轉:“我要把卡還給陸淮聲!可是我沒有他的聯絡方式!我有霍醫生的!”
她摸出手機,翻到霍皓的號碼,手指哆嗦著按下了撥出鍵。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霍皓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絲意外:“小妹妹,今天陸老爺子生日,你來陸家吧,地址發你!”
夏喬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心裡一陣翻湧:“陸老爺子生日,陸淮聲一定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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