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別墅門口，車停得密匝匝的，一輛挨一輛貼著草坪邊緣列過去。司機們三三兩兩站在車旁閒聊，對講機裡偶爾竄出一聲滋啦的電流。
夏喬從計程車裡鑽出來，手裡捏著那張銀色的銀行卡，指腹已經把它焐出了一層薄汗。鐵藝大門敞著，三層別墅立在修剪齊整的草坪盡頭，羅馬柱撐起寬綽的門廊，門口兩棵冬青被修成了孔雀開屏的造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線磨出了細碎的白毛毛。
計程車拐過街角，尾燈一閃就沒影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想轉身逃跑的勁兒硬壓回胸腔裡，按下了門鈴。
門開了，一個穿黑白制服的管家站在門內。他的視線從她外套的肩線滑到肘部，又在她鞋面上停了小半拍，那個停頓裡沒有惡意，但夏喬感覺自己的舊衣裳被那道目光仔仔細細地稱了一遍。管傢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側身，把門讓出了一條縫。
她跨進門的那一步，呼吸頓住了。
客廳大得像個小廣場，水晶吊燈懸在半空，燈光碎成千萬片往下灑。長桌拼在一起鋪了白緞桌布，上面擺的菜她叫不出名字，酒瓶上貼的外文字母她一個也不認得，穿制服的服務生端著銀托盤在人縫裡穿梭，滿屋子綢緞摩擦的窸窣聲、壓低了說笑的嗡嗡聲，還有香水味，沉甸甸的。
她又不自覺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洗得發白的裙子。
“霍醫生讓我來這裡……我沒走錯吧？”
宴會廳另一頭，幾個年輕女人圍成半個圈，手裡都端著細長的高腳杯。穿紅色吊帶裙的那個先開了口，眼睛掃了一圈廳裡的陳設，尾音往上翹著：“哇，陸老爺子的壽宴可真捨得砸錢呀。”
“我聽說今天陸老爺子要親自挑孫媳婦兒呢。”旁邊戴珍珠耳環的女人把身子探過去。
燙大波浪的姑娘正往嘴裡送一塊蜜瓜，牙齒咬下去的時候汁水濺出來，她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陸總又帥又有錢……擠破頭都想嫁給他唄。”
話剛落下，樓梯那頭傳來鞋跟磕臺階的聲響。劉倩提著裙襬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銀白色的禮服綴滿了亮片，領口鑲了一圈碎鑽，燈光打上去像是披了一身星星。
她走到幾個女人中間，原地轉了一圈，裙角飛起來露出底下那雙銀白色細高跟，鞋面上鑲的水晶在轉身時閃了一下。
“好看嗎？”她揚起下巴，把下巴衝著半空，“高定。”
紅裙姑娘立刻拍了兩下手：“真漂亮！倩倩，今天你肯定豔壓全場！”
“陸總和陸老爺子必定挑你。”波浪卷的那位接話接得篤定。
劉倩嘴角往上翹了翹，目光飄到牆上掛的幾幅油畫上停住了。她拿指尖朝那幅藍調子的畫比了比：“這些畫是陸總買的？”
“陸總特別喜歡收藏名畫。”戴珍珠耳環的女人回了一句。
劉倩盯著畫看了兩眼，心裡倏地冒出一句：“早知道當初我也去學畫畫了。”但這話她沒說出來。
夏喬在人群裡穿行，走得很小心，側著身子從端著酒杯談笑的人中間擠過去。每經過一處，總有視線從她身上碾過，短則半秒，長則兩三秒，然後那道目光的主人會不自覺地抬一下眉毛，像是看到什麼不該出現在這兒的東西。
她低著頭，把下巴往領口裡縮，儘量讓自己變得小一點、再小一點。但腳步越走越快，她不知道陸淮聲在哪兒，甚至不知道他今天會不會出現，可她知道如果這時候轉身走出去，她這輩子都沒膽子再邁進這扇門。
劉倩又轉了一個圈，這次裙襬甩出去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不少，嘴裡還唸叨著“待會兒陸總肯定會喜歡上我的”，壓根沒往後看。
裙襬掃到了夏喬的手臂，劉倩的身子跟著旋勢側著撞了上去。
劉倩的臉一下子繃住了，她從頭到腳把夏喬捋了一遍。
“你誰啊？”嗓門陡然拔起來，附近幾道說話聲頓時小了下去。她把胳膊往回一收，拿手掌撣了撣裙襬上根本沒沾著的東西，“你撞我幹什麼！我這禮服你知道多少錢嗎？弄髒了，你賠得起？”
夏喬被她吼得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抵住地面站住了。她今早出門前拿刀抵過自己的手腕，刀刃貼上去的時候那種涼意她記得清清楚楚。一個趾高氣揚的女人嚇不住她。
“明明是你撞的我。”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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