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的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莎拉的睫毛動了動。
她只記得那片暗紅色的根鬚纏上她下頜線的畫面，涼的、麻的，像一群鑽進血管裡的小蛇。然後凱爾蹲在她面前，永寂之矛的寒氣貼著那些根鬚走過的路徑，一點一點往體外引——不疼，但那感覺比疼更奇怪，像有人把手伸進她身體裡，輕輕託著一塊她不知道長了多久的石頭，慢慢往外挪。
她記得自己最後看見的，是凱爾冰藍色眼眸裡倒映著一截暗紅的根鬚，從她頸側被引出來，蜷縮在寒氣凝成的冰匣裡，像一條被馴服的蛇。
……它還活著嗎？她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
活著。凱爾蹲在冰匣邊上，永寂之矛橫在膝上，但它現在咬不到你了。寒氣封著，它只能慢慢餓死——或者等你哪天想好了，再決定怎麼處置它。
塞拉菲娜呢？
在隔離艙。凱爾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跟你的花打過一架之後，她又進去跟它的室友聊了會兒天。現在睡著了。
莎拉默然。她撐著手臂想坐起來，又脫力地躺回去，盯著天花板上的管線走線，忽然說：戰團長，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混沌的東西，不能留。
我說過。
那這根呢？
凱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冰匣裡蟄伏的根鬚，那截暗紅正以極緩慢的幅度蠕動著，像一頭在冬眠邊緣徘徊的野獸。良久，他開口：這根不一樣。它是從你命里長出來的。我把它剁了，你也別想全須全尾地站起來——這根已經跟你的血脈長在一起了。只能當個慢性病，養著，看著。
那如果它哪天又長大了呢？
那就再引一截出來。凱爾把冰匣合上，站起身，我學會怎麼引了。
他這句話沒有回頭。莎拉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把臉埋進枕頭裡。
要塞艦橋的警報，是在兩個標準時後響起的。
戰團長，一艘無識別訊號的小型艦，正在接近我方空域。值班士官的聲音急促，艦體無任何帝國登記、無護航編隊，船身塗裝是……黑色。
黑色怎麼了？
艦首掛著一面——黑色帆形旗。士官嚥了口唾沫，那是黑色軍團的舊式旗艦旗。阿巴頓死後，這面旗已經三百多年沒人掛過了。
凱爾的動作頓了一瞬。他放下手裡的資料板，走到舷窗前。
遠處，一艘修長而破舊的戰艦正緩緩滑入要塞的防禦圈。它的外殼佈滿彈痕與鏽蝕，許多地方用不同的金屬補丁勉強焊合，像一艘從墳場裡拖出來的殘骸。但它的艦首，那面黑帆旗被仔細地撫平過，無風也筆直地垂著，帆面上繡著一枚鎏金的、古樸的紋章——不是混沌八芒星，而是……一朵盛開的黑玫瑰。
放它進港。凱爾說，但派兩個連在船塢兩側待命。
沉寂載艦靠港時，要塞的探照燈把它上下照了個通透。凱爾站在船塢入口，永寂之矛斜背在身後，看著艙門緩緩開啟。
從艙門裡走出來的，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式士官夾克，肩上沒有肩章，只在胸前彆著一枚樣式古老的黑玫瑰胸針。她的頭髮是深金色的，隨便紮了個短馬尾垂在肩側，臉上有一道和陳年船體同款的、樸素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傷疤。她的五官很淡，淡到不容易記住——但那雙眼睛不一樣。
翠綠色的，像兩口深潭。
凱爾的心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