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莎拉共事多年，第一次發現她的眼睛顏色時，也是這種感覺——那種綠帶著一種奇異的、把光吞進去又一點點吐出來的質地質感。眼前這個女人的眼睛，跟莎拉如出一轍。不只是顏色，連那種看什麼都像在看機械圖紙的、專注到有些發愣的眼神，都一模一樣。
永恆冰裔戰團長，凱爾·阿瑪瑞克？她站在艙門口，沒有下梯，聲音不高不低，我是這艘船的船主。大家都叫我……。
你從哪來？
從很多地方。她微微抬頭，看了一眼要塞高聳的穹頂，但三個月前，我在一片破碎星域裡，撿到了一段飄在虛空裡的訊號——一段黑色軍團舊中繼的蜂群回執。回執的落款，是這艘船三百年前的船籍編號。
她舉起手裡的資料板，上面印著一串模糊的程式碼，被凱爾一眼認出——正是那座廢棄中繼，也就是塞拉菲娜體內灰燼發出座標時，用的那條通道。
中繼的收件方，是你這艘船。凱爾目光微凝，也就是說，你才是那條幽靈通道真正等的人。
我猜也是。黑帆收起資料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一道擦不掉的舊痕，畢竟這世上會給我媽燒紙錢的人，可能就剩我一個了。
凱爾沉默。他身後，兩個連的星際戰士握著爆彈槍紋絲不動，船塢裡的氣氛像拉滿的弓弦。
你要來幹什麼？
要回一樣東西。黑帆直視他的眼睛，順便，跟你合作。你那個要塞檔案庫裡裝著的灰，和我這艘船上鐫著的那朵黑玫瑰——它們本身，是同一樣東西的兩個半塊。我媽死前把左半塊留在你那兒，右半塊，一直在我這裡。
她說著，解開胸前那枚黑玫瑰胸針，攤在掌心。
胸針背面銘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凱爾透過探照燈的光看過去，認出那是黑色軍團古語，譯文大意是——若我回不來，替我記住開花的樣子。
我不是來複仇的。她將胸針重新別回胸前，我也不在乎戰帥的名號還值幾個錢。我只想把那半塊灰取回來，拼上，燒乾淨，埋在她該埋的地方。埋完，我就走。
如果你不答應呢？
黑帆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船塢漆亮的金屬地板，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那朵玫瑰根，你剛替那個姑娘引出來一截吧？她抬起頭，翠綠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一點鋒芒，她心口剩下的那半根，和檔案庫那半塊灰，是我媽的命脈。你以為你藏得住它們——可我在三天前，就已經隔著半個星域，聞到我媽埋在你那個姑娘血肉裡的味道了。
探照燈的光裡，凱爾的手指在永寂之矛上不著痕跡地收緊了一分。
船塢的另一端，隔離觀察艙。
塞拉菲娜是被一陣極輕的哼唱聲喚醒的。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玻璃牆外，莉亞拉-7正坐在監控臺前，耳機半掛著，機械音裡帶著一絲她從不曾聽過的柔和——那是莉亞拉在輕聲跟著什麼旋律哼。
莉亞拉，你在唱……什麼？
莉亞拉轉過頭，機械義眼裡泛著奇異的光：我只是……在記錄一段音訊。艦橋傳來了一段戰歌的取樣——據說是那艘黑帆載艦靠港時，自動播放的。她頓了頓，這段旋律，跟隔離艙裡您那位昨晚哼的，是同一首。
塞拉菲娜愣住。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忽然感到一陣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比任何噩夢都真實的悸動。
那首戰歌，她聽懂了。
不是字面的懂。是像一封寫了很多年的信，終於等到收信人踩著月光走到門口時，信紙自己從信封裡探出頭來的那種懂。
它是在找我。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它……一直在等的，從來都不是容器。是我。
艦橋舷窗外，黑色載艦的艦首，那面黑帆旗在探照燈的光裡輕輕晃了晃。帆面上的黑玫瑰，不知何時，綻開了一片新的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