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閘門在身後合攏時，凱爾聞見了那股味道。不是要塞裡迴圈了上百年的冷空氣，不是機油的清苦——是硫磺和焚香，混著深秋才有的一種枯葉氣。黑帆載艦的舷梯緩緩降下，鏽紅色的光從艙內漫出來，照亮她踏出的第一隻靴子。
黑色軍團那種沉重的、紋著舊紋章的皮靴。往上，深金色的長髮束成高馬尾，隨步伐輕輕晃動。翠綠的眼睛在要塞冷光下顯得格外剔透，像兩塊剛打磨過的玻璃。她胸前彆著一枚黑玫瑰胸針，花瓣是烏鐵的，邊緣卻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戰團長。她停在舷梯最後一級，沒有踏進機庫的地面，我母親的東西，在哪裡。
一句話寒暄都省。凱爾握著永寂之矛站在二十步外，胸甲下的帝皇印記微微發燙，替他把眼前人從頭掃到腳——沒有混沌四神的印記，靈能波動乾淨得反常，或者說，藏得太深。
你說的母親，死在七個月前。凱爾說，那艘母艦燒成灰的時候，我在場。
我知道你在場。黑帆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淺，那一矛燒掉了半個亞空間的天。可惜，火燒得再幹淨，總有些渣子是燒不盡的。
她抬手，指尖捏著一枚拳頭大的黑色印章。凱爾認得那紋路——黑色軍團戰帥的私印，印面上刻著的不是爪印，不是骷髏，是一個座標。
母親處決前，給這枚印留了最後一道印痕。黑帆說，我隔著半個星域接住了它，跟著它找到這裡。你以為你們贏了那仗，可你們連她留了後手都不知道。
機庫安靜了幾秒，只有永寂之矛的低鳴在緩緩爬升。凱爾沒動。
你要什麼。
黑帆說，檔案庫裡那半塊灰。她最後一段念頭。你把它交給我，我帶走，拼好，安葬。從此她真死了，死得乾乾淨淨。她頓了頓，翠綠色的眼睛直直釘住凱爾，不然你就等著看它在她肚子裡重新長成什麼東西。它已經在長了。你沒有多少時間。
凱爾向前一步，永寂之矛的尖在金屬地板上劃出一道細白的痕。
你說得輕巧。那東西已經在她體內長成新骨，不是一捧能隨手端走的灰。取出它，容器先死。
我不取骨。黑帆搖頭，髮尾在肩頭掃過一道弧，我只要頭。最後那一段念頭，認得人的那一段。剩下的，它自己長出來的那些，我不要，你愛留就留，愛燒就燒。
這說法很怪，怪得讓凱爾後頸發緊。他盯著她，忽然問：你怎麼知道灰在檔案庫。
黑帆垂下眼睛，看著那枚印章，片刻後說：我聞到的是兩處。一處在這裡，密封在鋼鐵和靈能屏障後面。另一處……她抬起頭，翠綠色的眼睛在提到那句話時終於有了溫度，在一片長著玫瑰的土壤裡。三天前，我隔著半個星域就聞到了。我母親的血肉碎片，不止被裝進了一個盒子。
凱爾的手指在矛杆上收攏。玫瑰。塔拉II區。莎拉手腕上那些往骨頭裡鑽的根鬚。奸奇在千變之殿裡擺弄的那枚玫瑰棋子——他說那不是他埋的根。他當時還以為是邪神在說謊騙人。
那半塊比我檔案庫裡這塊年輕。黑帆像沒看見他的反應，繼續說，它沒長成我母親的樣子，它長成了別的東西——纏上了一條不屬於四神的路。你們管它叫根，叫玫瑰，什麼都行。它往那個女孩的骨頭裡鑽，因為它也想找個容器，只是它找得比這塊急。
凱爾想起巨人般的獵手脊柱上刻著的名字，想起書頁背面那個顫抖的字，想起塞拉菲娜清醒時說的那句整片灰都是它的。兩半灰。亮的這一半長成了完整的念頭，在等一個人來取；暗的那一半和色孽的東西絞在一起，變成了一株鑽骨的玫瑰。原來奸奇說的那句這不是我埋的根，是真的。
你憑什麼讓我信你。凱爾說。
我不求你信。黑帆把那枚印章收回衣襟裡，抬手向後一招。載艦艙門深處，兩個穿著灰袍的影子抬著一口狹長的黑匣走出來，停在舷梯口，像兩口還沒焊死的棺材。這是見面禮。我母親死前要用它藏起來的東西，我替她帶來了。你開啟看一眼，再決定讓不讓我見那個盒子裡的人。
凱爾沒有立刻上前。他讓莉亞拉-7在通訊頻道里遠端掃描，確認匣體沒有亞空間迴響，才走過去，掀開一角。
裡面躺著一具沒有頭的動力甲。
舊式的、黑色軍團早期的型號，胸甲上橫著一道陳年裂痕，裂痕裡塞滿灰白的粉末。甲冑的左手還攥著一截斷掉的旗杆，旗面早已爛光。凱爾認得這身甲——或者說，他認得甲上那道裂痕。七個月前，他在母艦的指揮橋上，就是隔著這樣一道裂痕，看見阿巴頓最後一次抬頭。
她死前想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這身甲送回去。黑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送回給那個在帝皇面前替她求過情的人。可惜她沒送到。
凱爾沒有接話。他蓋上匣蓋，沉默了很久。胸甲下的帝皇印記那一點灼熱早就退了，冷得像一塊普通的鐵，彷彿連它也不願對這副甲作出評價。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七個月前他以為那一矛了結了一切，可原來有些東西根本不會隨著主人的死去而收場。它們會換一副形狀，換一個盒子，換一條路，接著往下爬。
裡面的人，你可以見。他說，隔著一道靈能屏障。十米。
隔離艙的門無聲滑開時，塞拉菲娜正坐在床沿，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那本舊書的書脊。她已經兩天沒有閤眼——體內的灰不知何時沉了下去，靜得反常，像一潭水忽然凝成了冰。她隱約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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