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我不走,留在這裡,處境只會越來越艱難。陸塵現在已經全面主持工作了,他在漢東站穩腳跟後會逐一清理沙瑞金的殘餘勢力。我雖然不是沙瑞金的人,但我參與了山水集團案件的調查,知道得太多了。他不會放心讓我繼續留在省紀委書記的位置上。”
“所以他說什麼,你就打算聽什麼?”鍾小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老侯,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主見了?你雖然是從基層上來的,但你在漢東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你有自己的人脈,有自己的資源,有自己的能力。陸塵想把你在省紀委挪開,他也要考慮代價。”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一凝:“小艾,你覺得我應該硬頂?”
“不是硬頂。”鍾小艾走回床邊,在他身邊坐下,“你要讓他知道,你不是可以隨便擺佈的棋子。你留在省紀委書記的位置上,有你的優勢,也有你的價值。陸塵如果把你在省紀委挪開,省紀委的工作未必能順利運轉。他需要權衡這個利弊。”
侯亮平看著鍾小艾,發現她的目光裡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堅定。這種感覺很複雜,他知道鍾小艾的父親鍾正國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那位老人曾經站在很高的位置上,在高層擁有廣泛的人脈和影響力。鍾家的分量,遠遠超過他在漢東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一切。
“小艾,你是說,讓爸出面說話?”
鍾小艾的目光微微一垂,沒有直接回答,隔了幾秒才開口:“爸那邊,我可以去說。但他會不會願意為這件事出面,我沒有把握。畢竟爸已經退下來幾年了,平時不太願意再過問具體的事情。”
“那你還是先別去驚動爸了。”侯亮平站起身,走向衣帽架,“我自己再想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鍾小艾的聲調微微提高了一些,“你在漢東能找的關係,陸塵哪一個不清楚?你想在省裡找到能壓住他的人,你覺得可能嗎?還是你覺得,你去找高育良,高育良能幫你說話?高育良是陸塵的人,他怎麼可能幫你?”
侯亮平的腳步停住了。鍾小艾的話像一根針刺在他的軟肋上,讓他無處閃避。他站在衣帽架前,背對著鍾小艾,沉默了很久。
“小艾,你的意思是要讓爸出面,給陸塵打招呼,讓他不要動我?”
“不一定非要打招呼。”鍾小艾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只要讓陸塵知道,你身後站著鍾家,他自然會重新考慮對你的安排。政治上的事,有時候不需要擺到桌面上說。只需要讓對方知道,你背後有他沒預料到的力量就足夠了。”
侯亮平轉過身來,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他原本以為自己是靠能力和戰功走到今天的位置的,但鍾小艾的目光和語氣,讓他意識到一個他很不願意承認的事實——他在這個棋局裡的分量,很大一部分並不來自於他自己,而來自於他身後的鐘家。
“小艾,如果爸真的願意出面,那我就不用離開省紀委了?”
“至少可以讓陸塵在考慮這件事的時候多一些顧忌。”鍾小艾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情緒,“但你自己也要做好準備。陸塵不是那種輕易退縮的人。爸出面之後,他表面上不會說什麼,但暗地裡可能會用其他方式來削弱你。你需要在省紀委的位置上更加主動,掌握更多主動權。讓他覺得,你在省紀委的位置上對他也有好處,而不是隻有威脅。”
侯亮平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上午九點,鍾小艾迴到省紀委辦案基地上班。她的辦公桌上堆著幾份待處理的檔案,但她沒有急著翻開。她坐在椅子上,想起今天早上和侯亮平的那段對話,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侯亮平是她的丈夫,但這個丈夫在她的家人面前,始終像是放不進那個框架裡的一塊拼圖。父親鍾正國對侯亮平談不上欣賞,但也談不上厭惡,更多是一種禮貌的疏遠。在鍾家的內部討論中,侯亮平幾乎從不被提起。他就像一件被放置在儲藏室深處的舊傢俱,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被想起來。
鍾小艾拿起手機,翻到父親的號碼,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撥了出去。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小艾。”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是鍾正國,“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爸,有件事想和您說一下。老侯在漢東的處境,遇到了一點困難。”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什麼困難?”
“陸塵全面主持漢東的工作後,打算對省紀委的人事進行調整。他給老侯兩條路——要麼調到天都某部門擔任副職,要麼去地級市擔任市委書記。老侯現在很為難。”
電話那頭又是一段沉默,然後傳來鍾正國的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陸塵……這個人,我聽說過。年輕有為,做事有章法。他既然給出了兩條路,說明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還留了餘地。”
“但這意味著老侯要離開省紀委,離開他現在的位置。”
“省紀委書記這個位置,本來就是一個風口浪尖上的崗位。老侯在這個位置上做了這些年,也做了不少事情,確實需要考慮到時候轉換一下角色了。陸塵給他這兩條路,從佈局的角度看,不算過分。”
鍾小艾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爸,您的意思是,讓老侯接受?”
“我不是這個意思。”鍾正國的聲音依然平緩,“我是說,陸塵的佈局本身是有章法的,不是他一時興起。你讓我出面去幫老侯硬頂這個調整,不太合適。我已經退下來了,不該再插手具體的事情。如果我強行出面,反而會讓老侯的處境變得更復雜。”
“那我們就不管老侯了?”鍾小艾的聲音裡第一次露出一絲情緒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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