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沉默了。關於鍾家在漢東的早年佈局,他顯然也並非一無所知,但此刻聽到陸塵說得這般具體,他的表情又有了一些新的變化。
陸塵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我的想法是這樣的你要讓他查,就在他能查到的地方留出足夠的空間;但在不能讓他碰的地方,我們得提前築起防護的牆。”
高育良問:“哪些地方不能讓他碰?”
陸塵站起身走回辦公桌前,從那排整齊的檔案中抽出一份,翻開:“山水集團案的關鍵證人和核心材料,雖然已經整理歸檔,但鍾家一直對這份卷宗裡的某些內容有所警覺。如果他們藉著教育經費專項核查的由頭,把範圍擴充套件到對過去幾年的財政資金使用情況做全面審計,那就有可能借機翻到山水集團的資金往來記錄。”
“你想讓他查不到?”
“不是查不到,是讓他查的時候,那些材料已經被妥善收拾過了。”陸塵合上資料夾,“明天我會見一趟祁同偉,請他協調有關部門把涉及山水集團的財政資金往來記錄全面梳理一遍,該歸檔的歸檔,該封存的封存。確保在省紀委的專項核查中,不會牽扯到任何與山水集團有關的資金痕跡。”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可以。侯亮平查教育經費,就讓他查教育經費——哪怕他真查出點什麼名堂,那也只是教育系統本身的問題,不會波及到更大的格局。你退一步,給他空間,把他限制在區域性領域裡,讓他覺得有成績,但成績僅限於那片區域。”
“對。”陸塵的目光裡帶著一絲深意,“他以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實際上是我給他劃了一塊可以折騰的場地。等他折騰完了,精力也消耗完了,那時候他的位置就更好定位了。”
夜色籠罩漢東城時,陸塵和高育良在辦公室裡談了很久。他們討論了侯亮平可能的後續動作,討論了鍾家在天都一帶的佈局,也討論瞭如何在接下來的局面中穩住漢東的節奏。直到夜裡十一點多,高育良才起身告辭。
第二天上午,陸塵在辦公室召見了祁同偉。陸塵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祁同偉聽完後,目光裡帶著明晰的判斷:“是要我在公安和政法系統那邊協調,讓省紀委的核查範圍止步於教育系統?”
“不僅是政法系統,還包括財政部門、審計部門、以及其他可能涉及資金往來的部門。”陸塵說,“山水集團的資金記錄,要確保在這次專項核查中不會被碰觸到。這一點,你親自過問。”
“明白。我今天就安排。”祁同偉點頭,隨即又問,“侯亮平那邊會不會察覺?”
“他遲早會察覺。但等他察覺的時候,他已經在教育經費這個局裡忙得脫不開身了。”
上午十一點,侯亮平坐在省紀委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專項核查工作計劃。計劃已經細化到了具體的進駐時間、人員分工、核查重點和工作流程。他拿起筆在幾處做了修改,然後合上資料夾,靠在椅背上。
鍾小艾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著在對面坐下:“計劃定好了?”
“定好了。下週一開始,核查組正式進駐林城。”
“進展順利的話,這次專項核查之後,你在省紀委的位置就徹底穩了。”鍾小艾的目光裡透著一種冷靜的算計,“但如果遇到阻力,你要想好怎麼應對。”
“會有什麼阻力?”
“陸塵不會毫無動作地看著你查。他可能明面上不干涉,但暗地裡會做一些佈局,讓核查範圍被限制在教育系統內部,碰不到更敏感的地帶。”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會把一些關鍵的關聯地帶提前保護起來?”
“不是可能,是一定。你要有心理準備,這次的專項核查,很可能查到最後只能查出一些教育系統內部的小問題,那些真正要緊的東西,你可能連碰都碰不到。”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我還查它做什麼?”
“至少能讓省紀委重新運轉起來,讓大家看到一個有動作、有存在感的侯書記。這對你來說,比查出了什麼問題更加重要。至於更深處的東西,留待以後,慢慢來。”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再說話。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了。他知道自己在漢東的處境並沒有因為這次專項核查而真正改變,但至少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他能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在漢東的棋盤上站穩腳步。
同一時間,祁同偉的黑色轎車駛入省財政廳的大門。他要親自和劉廳長談一談關於部分財政資金往來記錄的歸檔和封存問題,確保在省紀委的專項核查中,不會出現任何與山水集團有關的痕跡。
省紀委專項核查組正式進駐林城市。核查組一行十二人,由劉建國帶隊,分乘三輛黑色轎車抵達林城市教育局辦公樓。林城市分管教育的副市長趙文華和市教育局局長孫德海在大門口迎接。
趙文華臉上掛著慣常的客套笑容,上前和劉建國握手:“劉書記,歡迎歡迎。省紀委的同志來林城指導工作,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劉建國禮節性地握了手:“趙市長,我們這次來是開展專項核查,不是指導工作。核查期間,請教育局的同志按照要求提供相關材料,配合核查組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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