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楓的炕你隨便歇,他要是不安分,我幫你治他。
王奈香被劉曉雅這話惹得含著淚笑出來,抹了把臉,晃著暈乎乎的腦袋傻樂:“這可是你應下的,我要真挨著他睡了,你可不能惱。”
“嗯……”劉曉雅含混地應了一聲,身子一歪便倒在炕上,腦袋枕著那床新買的牡丹被面,嘴裡嘟囔著“不行了撐不住了你們自在吧”,話音未落,呼吸便平穩下來,臉上還帶著酒後的一抹酡紅和淺淺笑意。
王奈香坐在炕上低頭看著劉曉雅安靜的睡顏,伸手輕輕將她額前碎髮攏到耳後,動作極輕,像是怕擾了她,指尖在她臉頰停了停,才收回去。隨後撐著自己也沉得快要抬不起的腦袋,晃悠悠起身去找炕那頭的李子楓。
李子楓靠在炕角的土牆上,早就困得眼都睜不開了。方才三人又唱又鬧又哭又笑那陣,他還勉強支著眼皮看了一會兒,酒勁一上來,便再也頂不住。恍惚間聽見有人叫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正看見王奈香坐在他身旁。那張染著酒意的臉半醉半醒,眼神里帶著幾分認真,含混地問:“子楓兄弟,你這麼大本事,往後想做什麼?”
困得腦子不轉、醉得舌頭打結的李子楓,心底那一句卻不由自主地溜了出來:“自然是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王奈香怔了一下,隨即嘿嘿笑起來,食指在他額頭上輕輕一點:“你個渾小子,心還不小哩!醒掌天下權是不用想了——這年頭能掌個生產隊就了不得了。不過醉臥美人膝嘛……”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大方地往他那邊挪了挪,“來,姐姐今兒心情好,借你枕一枕。”
李子楓眯著眼慢慢挪過去,頭枕在她腿上。酒後燥熱,臉頰發燙,一陣睏意湧上來,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真暖和……”
王奈香被他這迷迷糊糊的模樣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亂蓬蓬的頭髮,嗔道:“臭小子,喝多了就跟個孩子似的。”
李子楓哪裡還聽得見她說些什麼,含含糊糊地嗯了兩聲,便再沒了動靜。
王奈香低頭看著這個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白日里在馬車前一拳砸斷強匪肋骨,又一個人將那堆比人還高的家當扛進屋,連汗都沒擦,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窩在她身旁,頭髮蹭得亂蓬蓬的。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眼眶有些發酸。
一個守了三年空房的女人,面對著這樣一個能打死成群野狼、此刻卻又枕在她腿上的男人,心裡那根繃了三年的弦,悄無聲息地斷了。她咬了咬嘴唇,伸手輕輕推了推他:“子楓兄弟?”
沒有回應。李子楓已經睡沉了。
王奈香坐在那兒,酒意燒得她臉頰發燙,目光落在李子楓安靜的睡臉上,許久沒有移開。
夜深了一些。
煤油燈的火苗在土牆上投下朦朧的光,燈芯偶爾噼啪一聲輕響。
王奈香終於動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起身吹滅了煤油燈。
屋裡陷入一片溫暖的黑暗,只有灶坑餘火透出微弱的紅光。
黑暗中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又像是誰在輕聲說著什麼,聽不真切。沒過多久,那些聲響漸漸安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低低的嘆息,和壓抑在嗓子裡的細碎聲息,像風穿過窗紙的縫隙,時斷時續。
姜二丫不知什麼時候被那聲音驚醒了,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表姐,你們幹啥呢……”
黑暗中王奈香的氣息有些不穩,聲音也斷斷續續:“二丫……你、你也過來……”
緊接著又是一陣窸窣。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灑在炕上。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終於徹底安靜了。
月光下,王奈香蜷在炕頭,一隻手搭在姜二丫的腰上,鬢角的碎髮被汗水打溼,嘴角卻掛著一絲淺笑。姜二丫四仰八叉躺在炕中間,一件淡粉色的外衣不知何時被踢到了劉曉雅枕頭邊上,嘴裡含混說著夢話,說明天要生個小狼崽。劉曉雅側身縮在炕角,睡夢中渾然不知身旁的動靜,呼吸均勻而綿長。李子楓躺在炕頭,早已睡得呼呼作響。
夜色漸深,灶坑餘火的光也漸漸暗了下去,只剩北風從窗戶紙縫裡擠進來時嗚嗚的低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