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翠蓮坐在離他不遠的一棵倒木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包著幾個雜糧窩窩頭,已經涼透了,表面乾硬得裂了口子。她就著一壺涼水,小口小口地啃著,偶爾抬眼偷偷往李子楓那邊瞄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去,手上那個窩頭啃了半天才下去一小半。
李子楓站起來走到她跟前。陳翠蓮抬起頭,看見他站在自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下意識地把窩頭往懷裡藏了藏,眼神有些怯怯的。
李子楓板著臉把剛才在路上想好的那套說辭搬出來,語氣有點橫:“你這娘們就有點沒眼力勁了。我這帶你出來,也沒嫌棄你,還教你不少東西,你這吃東西也不知道孝敬一下?”
陳翠蓮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委屈。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硬邦邦的窩頭,又抬頭看了看李子楓那張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臉,眼圈慢慢紅了。
她說自己帶的吃的不多,就這些,給了他,自己就沒吃的了。
李子楓伸出手,語氣不容商量:“你給不給?不給明天就別來了,我直接找大隊長把你除名。”
這句話像一把刀,正戳在陳翠蓮最軟的地方。她想起了婆婆那雙刻薄的眼睛,想起自家男人和婆婆一起指著自己鼻子罵的時候,想起小姑子斜著眼睛看她幹活時那種輕蔑的眼神。
這個巡獵隊是她唯一能暫時逃離那個家的地方,如果連這個也丟了,她就真的沒地方可去了。
陳翠蓮咬了咬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最終還是把手裡那個窩頭遞了出去,低頭時肩膀微微發抖。
李子楓接過窩窩頭,掂了掂,順手揣進懷裡,其實是藉著棉襖的掩護收進了空間。然後他轉身回到自己那塊石頭邊,拿起備好的那張雜糧餅,用短刀抹上厚厚一層熊肉香菇大醬,又從褡褳裡抽出一根大蔥夾在餅中間,走回來把餅遞到陳翠蓮面前。
陳翠蓮抬起頭愣住了,看著那張卷滿了肉醬的熱烙餅,蔥白從餅邊戳出來一截,熊肉的油還在順著餅沿往下滴。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抬頭看著李子楓,眼圈還是紅的,但委屈的表情已經被困惑取代了。李子楓把餅塞進她手裡:“烙餅我有點吃不下,這個你吃了。”
陳翠蓮低頭看著手裡那張沉甸甸的肉餅,嘴唇抖了好幾下,還是沒說話,只是把餅捧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
真的好香。
烙餅外皮微焦,裡面鬆軟,熊肉醬的鹹香和大蔥的辛辣在舌尖上炸開,和著她強忍了大半天的淚水一起嚥進肚子裡。
陳翠蓮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到肉了——在婆家別說肉了,連雞蛋都輪不到她吃。她把餅嚥下去,手指攥緊了餅邊。
李子楓的媳婦一定幸福死了。每天都能吃上這樣的東西,能被這樣一個會故意兇她、卻又會把自己的餅給她吃的男人護著。
多好啊。
她以前覺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日子好不好都是命,可現在她忽然有點不確定了。如果命是可以選的呢?
低頭又咬了一大口餅,把那個讓自己心慌的念頭和肉醬一起用力嚼碎了嚥下去。
李子楓走到王鐵柱身邊遞了支菸:“鐵柱哥,我問你個事。都說陳翠蓮她男人是個二百五,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鐵柱接煙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片刻還是掏出火柴給點上,狠狠吸了一口:“這事吧,本來不該往外傳。但你都問了,我就跟你說說——你可別到處說去。”
把聲音壓得很低:“陳翠蓮過門第二天一早,河邊洗衣裳的幾個嬸子看見她一個人蹲在河灘上哭。趙嬸子上去問她咋了,她死活不說。後來被劉翠芬盤問了小半天,才把話套出來——你知道她男人劉大腦袋洞房花燭夜幹了啥不?”
李子楓搖了搖頭。
“那王八蛋,進了洞房脫完衣裳,把新娘子往旁邊一推,跑出去找他娘去了。”王鐵柱說著自己都忍不住拿手掌拍了一下屁股下的大石頭:“他說不摟著他娘睡不著。人家新媳婦坐在炕上等到後半夜,他娘倆在大屋炕上摟著睡,她一個人在小屋炕上坐了一宿。”
李子楓也有些呆住了。這人怎麼能二百五到這個程度。王鐵柱又抽了一口煙:“她那婆婆還罵她沒本事,連自己男人都伺候不好,說她是個不下蛋的廢物。一個剛過門第二天的新媳婦,被婆婆堵在灶臺前戳著腦門罵,她除了蹲在河邊偷偷哭,還能幹啥。”
“更邪乎的還在後頭。”王鐵柱往前湊了湊:“後來有個老嫂子——你別問我是誰——有回跟陳翠蓮一塊去河邊洗澡,親眼看見的。出來後悄悄跟人說,那陳翠蓮的兩條腿大姑娘一模一樣,夾帶個花生米都不帶掉的。她說絕絕對對是個大姑娘。”
“扯淡呢?都過門快兩年了,還能沒破身?”
“我就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王鐵柱把兩隻手的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往一塊對了一下,“可那老嫂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信你自己留意看。”








